第5章 月过中天

目送孟浪从暗道离开,在烛火的照耀下,颜色渐浓的粉衫消失不见。

华柔嘉攥着菩提子,静立许久。

她忽然想起她与孟浪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那年他穿着孝服上山,点明要见她。

华柔嘉清楚他是来报恩的,正如那些她因缘际会帮过的百姓一般。

当日在大殿之上,眉眼与卫珩有几分相像的孟浪便入了她的眼,后来她派拂云拿着银子跟着下山,才知他母亲身患重病却无钱医治。再细查,便也知道了他的身世,也查明他母亲是如何怀着身孕从陈家族地到熙京,又是如何把他拉扯成人的。

她承认,在查明他身世时,她便起了利用此事对付陈家的心思。

故而还是想法子与他见了一面。

到底那时年少,她还是多问了几句。

“你恨陈家吗?”

“恨。但我娘说,恨由爱起,究竟爱几分恨几分是理不清的。只是受了他人恩惠,就要记着还。”

华柔嘉沉默很久。

不仅因为这话正符合她当时对卫珩的心境,还因为卫珩也说过类似的话。

卫珩说这话时,他们还是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

自她记事起,便听人说卫家大房夫人体弱多病,连掌家权都交给家中姨娘手中了。

后来她与卫珩熟络起来,常上卫府找他,也见过那传说中的卫夫人,确是个病美人。

她还记得那日宫门几近落钥,卫珩本要送她到宫门,却被家中小厮叫走,隐约说着什么夫人病重,王姨娘将府医唤去。

以华柔嘉的性子,知道了哪有不管的道理,立刻命衔青拿着她的玉牌去太医署找太医令,而她转身跟着回了卫府。

来的人不仅有太医令,还有她的皇祖父母。他们站在院门等着她与卫珩告别。

她蹙眉叉腰:“卫夫人出身江南名门,不如和离归家算了。”

卫珩就站在廊下:“我娘说,恨也好爱也罢,都是各人缘法。况且无论他人如何,只要承了他人的情,一分也得记三分。”

后来她在卫家角门问他:“当年的恩情,你还记得几分?”

灯火明明灭灭,他沉默不语便是答案。

殿外风起。

华柔嘉垂下眼,菩提子在指尖慢慢碾过。

她将孟浪留在身边,不图他报恩,更不图用他扳倒陈家。

只因那日他身披孝服谈起他母亲时的神情,让她想起那年站在廊下的卫珩。

都是至诚至孝的人。

都是对她的要求,从不推拒的人。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

她将它按了下去,如今不能说“都是”了。

不过孟浪没叫她失望,这五年“絮语庭”遍布大熙各地,让她足不出户也可知晓天下事。

当初孟浪还问她,为何取名“絮语庭”?

她答:“绒絮看似轻浮,可只要风起,落在何处都能生根发芽。我们便是那阵风,百姓就是那寻求一线生机的绒絮。”

半晌,华柔嘉唤来衔青:“景明元年的‘检田均赋疏’何在?”

衔青微怔:“在书房,殿下要看?”

华柔嘉想了想:“我亲自去一趟吧。”

“检田均赋疏”是她今晨突然想到的。

那时她入寺已有半年光景,也是这七年间朝政少有的清明光景。

毕竟朝中尚有皇祖父遗存的忠臣良将,民间有她这个皇家活福星撑着名声,父皇颁布的政令多半得以实行,还提拔了不少有才干的寒门入仕。

可就是那封“检田均赋疏”被拿到朝堂议论之日起,朝中风向就变了。

到了书房,华柔嘉带着拂云入内,留衔青在外守门。

她径直走向窗边那架紫檀摇椅,指尖轻轻抚过,最后停在扶手处。

霎时,挂着画作的东墙缓缓移开,露出里面一间小小的暗室。

里面每一面墙都整齐摆放着世间难见的古籍。

初到栖云苑时,她只是想循着皇祖母的样子,躺在那架摇椅上,看看从那扇窗朝外望,到底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也是无心之举,竟打开了这间暗室。

“皎皎,还记得皇祖母最爱读的是哪本书吗?”

皇祖母当时已气若游丝,可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记得,都记得。

华柔嘉抬手旋动左手书架第三行的《周易》。

暗室之中,还有暗室。

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在壁龛中,青荧荧的冷光每隔一尺便错落一盏,像是夏夜林中的萤火。

主仆两人先后走出密道。

密道正对着的那面石壁上,铺了一整面大熙舆图,上面被密密麻麻的素笺覆盖,其中又以各色丝线串联。

除却无窗,这间密室更像一间书馆。

华柔嘉穿过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桩桩卷轴摆放整齐,顶部的签牌上字迹娟秀工整。

这些都是这五年间“绒絮”们从各地收集上来的消息卷宗。

有各地粮价,河工奏报,世家姻亲,州县官履历,科道官员的籍贯师承,甚至从宫中发出的每道政令、旨意,尽数在此。

每一个卷轴,都由她亲手整理,亲手归档,亲手在每个签牌上落下标识。

华柔嘉在那个标着“景明元年”那排书架前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签牌。

终是找到了她想要的那卷。

“拿下来。”华柔嘉偏头对拂云说道。

拂云后退几步,脚尖轻点,便轻易将那个标着“检田均赋疏”卷轴取了下来,交给华柔嘉。

华柔嘉拿着它,来到舆图东侧。

那里有一张矮榻,上面置着张紫檀小几。几上空空,茶盏早已收走。

无论她带了多少卷宗进来,离开时这张小几上总是干净的。

就如她第一次进来时一样。

知道华柔嘉要沉心想事,拂云如往常一般,靠着石壁耐心等着。

许是将要回宫,华柔嘉想起皇祖母的次数越来越多。

就如眼下,她明明着急看这封奏疏,却没来由的想到了皇祖母。

从前不觉得,现在只觉得自己竟与皇祖母做了一样的事。

皇祖母全心辅佐皇祖父。

她全心辅佐父皇。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皇祖母守在皇祖父身边二十七载,虽经历过战乱,却也策马山川,看过这世间最好的风景。

而她呢?

自出生起,去过最远的地方,竟是离着熙京仅有三十里的皇觉寺。

华柔嘉摇了摇头,多想无益,早些将这些糟心人糟心事解决掉,她便也能如皇祖母一般,甚至比皇祖母还要自在些。

手中泛黄的奏疏,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豪强占田不税,细民弃产流亡。臣请检天下田亩,均平赋役,以安黎庶。”

旁边还有行小字。

“四姓家主齐齐称病告假,六部公务有所滞怠。”

那是父皇与世家最后一层遮羞布。

此后几年,再无人提“君臣相得”。

华柔嘉将奏疏缓缓合上。

这些年她的注意力都在世家如何狂妄行事,使得朝堂不宁,百姓困苦。

她总记得七年前,还有过类似的政令,却也没能掀起如此巨浪。

可惜“絮语庭”当时未成气候,那两年的消息并不完全。

她缓缓收起这封抄录来的奏疏。

华柔嘉从暗室出来时,窗外明月已半挂空中。

衔青拂云两人已然习惯了,只跟着她身后往寝殿走。

“明日午膳与慧寂老头吃。”华柔嘉突然说道。

衔青一怔,与拂云对视一眼,随即应声:“是。”

衔青应声时,栖云苑的烛火已熄了大半。

青檀别院离着有些距离,却依稀还有火光。

卫珩坐在桌前,手里那卷书小半时辰没有翻动一页。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公子。”

是自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厮阿青。

他背着只青布包袱,在屋外解下肩头夜露才进屋:“临出门时夫人又给您添了件衣裳,说山里夜凉,怕您带的衣服薄了。”

见卫珩没反应,他又低声道:“老爷被罚去祠堂跪了一晚……让小的给您带封信。”

烛火跳了跳。

卫珩片刻才道:“母亲可用药了?”

阿青捏着信不说话,见卫珩点了点手边,放下信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合。

卫珩放下书,仔细抚平书页,可无论他多仔细,还是留下浅浅痕迹。

他看着怎么也抚不平的折痕,瘫坐在椅背上。

视线移向桌上的白瓷瓶,白日里她说话时的神情浮现眼前。

他蜷起身子,单手抚上胸口,疼得脸色煞白。

可越疼,思绪越清晰。

无妨,办法总比困难多。

总有一日,她会明白他所求为何。

缓过来些,他拿起桌上的镇纸压在书页上。

左不过就一日了,他没急着打开包袱,反倒拆开那封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三岁开蒙,笔都拿不住的年纪,便被卫思远压着临了一张又一张的帖子,每张帖子他都会亲自批阅。

写得好了,只一个“可”字。

写得不好,那朱笔能将他整篇习字圈的面目全非。

今日的信很短,只八个字:

恪守本分,莫忘初心。

卫珩将信纸对折,举到烛台上。

火舌舔上来,纸缘卷曲,焦黑。字迹一个接一个没入焰心。

他松开手,最后一片灰烬飘落案面,轻得没有声音。

卫思远只有这点手段了。

以为拿捏住母亲,便还攥着操控他的丝线,任他肆意摆弄。

可他如今已入了祖父的眼,是中书令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是四姓世家里最年轻的天子近臣。

为了走到今天,这七年间他无一日得以安眠。

无一例外,都与她有关。

嬉笑着在花丛中朝他招手的她。

嗔怒着将他手中书卷丢掉的她。

策马时裙摆扬成一团火焰的她。

垂眸抚琴时珠翠翩然欲飞的她。

……

当年她来卫家找他,无非是要他表个态。

可他不敢,也不能。

他相信以他们的情谊,加之她的聪慧,总有一日她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但她今日所言,给了他当头一棒。

是她曾经全副身心的信任与亲近,让他忘了。

她不仅是华柔嘉,还是大熙朝头一位顶着国号做封号的帝姬。

宸熙公主。

事关她的安危,就算要被她冷眼相对,也得与她说个明白。

他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迟缓,一下又一下。

只等天明。

目前以不断更为主要目的!

单机好苦……

苦中作乐!

乐此不疲!

疲……!

我不疲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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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过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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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深折帝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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