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陈延点头,承认地坦荡。
陆回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他太知道这个人身上偶尔愚蠢的坦诚,尖锐到直直戳人一刀的坦诚,于是继续说:“对你来说,钱那么重要,连尊严都可以放弃,能够毫不犹豫吃别人的剩饭,也可以二话不说给人跪下,那吴川远如果要你跟他走,你是不是也会为了钱立即跟他走。”
陈延身子微颤,心内某个地方泛起一阵阵酸涩,比之曾经所遭受的一切委屈都难以承受。
“我不会,我不会跟他走。”他的回答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许多,也庆幸房间没有开灯,否则他强自伪装的镇定在陆回面前只能荡然无存。
“所以你亲我,靠近我,也是想要钱,对吗?”陆回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持续逼问。
就像你的父亲一样,明明害死一条人命,却还能无动于衷地去尸体面前索要精神损失费。
陈延专注看着陆回,认真回答,“不是。”
不是?
简单两个字,陆回彻底陷入困惑,心绪摇摆不定,他不知道要不要相信这个人说的话。
陆回看见陈延低下头,垂眸的一瞬间,那双晶亮的眼睛里闪动了什么,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被衬托的格外清晰,无比明显地反复映照在他脑海。
一闪一闪的,好像透明的。
那是什么?
耳中鼓声震天,陆回终于意识到他方才那段话有多不妥,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拙劣地弥补什么,“那个吴川远,你...你看他眼下乌青,在这会所一泡就是十几日,说不定肾都出毛病了。”
陈延微不可微地叹了一口气,懂装不懂道:“陆回,跟肾有什么关系呢?”
他失去了和陆回交流下去的**,坦白说,陆回压迫性的质问让此刻的他很是难堪,甚至超过了过往所承受的种种为难。
他很讨厌这种逼问,就算是陆回也不行。
像是给自己撑一口气似的,他积攒了一些勇气,在虚空中缓缓开口,“你今天来这里,也会点那些人吗?”
“你也会和他们上床吗?”
陆回当然不会,但没有回答,他明白陈延这两个问题从何而来,他是在用相同方法来告诉他,自己刚才承受了怎样的语言暴力。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陈延对他有多手下留情。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去工作了。”陈延的确并不需要他的答案,问完话后就转身开门离去。
只有出门之后,那个幽深的走廊看到了他此刻有多么狼狈。
终于有机会走出透口气的领班,一眼就发现了像个鬼魂一般来回晃悠着的陈延,他挥挥手在陈延眼前,注意到他眼珠动了动后才放心道:“你脸色好差,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
陈延似乎在考虑,过会儿他幽幽问道:“现在走的话,算旷班吗?”
领班难为情地点点头。
“那会扣钱吗?”
领班又点了点头。
“算了,工作使我开心。”陈延朝楼梯口走去,勾着嘴角向领班假笑,“我这就去打扫了,不会耽误工作的,您可千万向总监求求情,不要让他扣我钱!”
听了这话,领班的脸色比陈延还要难看几分,刚才包房的事情早已被告知给总监,听说陈延对客人动手以后,总监立即就做出了将其开除的决定。
毕竟会所不可能留敢对客人动手的服务人员。
领班心中黯然,无比后悔当时为什么找陈延来帮忙打扫。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在下班之前把开除的消息告诉陈延,面前忽而悄声走来一人。
领班看着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陆回,摸不准陈延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因此也不敢贸然透露太多。
对于这里的规则,陆回很明显要比工作了一年的陈延了解的还要透彻,他淡淡开口,“陈延要被开除?”
“额...”领班僵硬地点点头。
“谁负责这件事情?”
“徐总监。”
陆回从记忆里依稀找出个人影来,“他今天不在?”
“对,出差了。”
陆回眼神落在他手中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可是...”领班斟酌,“徐总监可能已经睡下了。”
陆回:“打。”
“哎好。”领班再不犹豫,立即翻出号码拨通。
对面铃声响了片刻,而后停止。
“再打。”
直到十次之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与此同时传来的是徐总监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领班刚想开口解释,手机就被人抽走,接着陆回平稳的声音响起,“你好,我是陆回。”
两分钟后,陆回把手机递回给领班,“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就不要再向陈延多话。”
“另外,若吴川远对此事有异议,让他随时来找我。”
凌晨一点整,陈延把清洁工具放回仓库,到更衣室换衣服。
结束时正好遇到下班的同事,陈延看向那人额头,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创口贴,走到他身边递过去,“小周哥,今天对不住,因为我连累你受伤。”
“哎哟这有什么。”周岿就没当个事,但看陈延一脸认真,还是从他手中接过创口贴,对镜贴到额头上有个小破口的地方,顺便安慰道:“多大点事,别挂心,这口子你要不提醒我早都忘了。倒是你,吴三少这人有点神经,你以后遇着可得躲着点。”
“好,谢谢小周哥,我知道了。”
收拾妥当后,陈延从后门走出会所,穿过地上停车场去保安亭取自行车。
“滴滴滴。”停车场最后方突然响起鸣笛声,紧接着一道车灯突兀照到陈延身上,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车门打开,陈延逆着光看到陆回走至他身边,“下班了?现在太晚,我送你回家吧。”
陈延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向陆回,“你一直等在这里?”
陆回沉默。
但他在内心回复了陈延:不是,有点事情要忙,没有专门等你,我也不会专门等你。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没有得到回答,陈延也不在乎,他考虑片刻后就走到车旁,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陆回坐回驾驶位,启动车辆,“你家在哪儿?”
陈延困倦地倚在靠背上,闭上眼睛反问,“现在几点了?”
陆回:“一点半。”
“好晚。”陈延轻哼一声,语气有些无力,“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早学院有大会,我不回家了,就在大堂凑合一晚。”说着就要开门下车。
但是车门已经锁定,陈延只得求助陆回。
陆回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才回话,“大堂沙发椅太硬,你休息不好。”
“没关系,我从前也这么睡过。”
“我送你去学校附近酒店吧。”陆回又道。
这次换陈延沉默,闭塞的车内空间只能听得见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不用了。”
陆回在某些事情上执拗起来难以松动半分,没有给陈延拒绝的权利,固执地坚持道:“要么我送你去酒店,要么...你在车上待着,至少后车座还算宽敞,你躺着也能睡,总比在大堂凑合一夜舒服。”
陈延坐正身子,透过后视镜看陆回的半个侧脸,他很想问如果他选择睡在车里的话,那你要怎么办呢?你这一夜也会陪在这里吗?
天杀的,他又控制不住想要放纵自己了。
最终他没有很体贴的为陆回着想,而是愈发得寸进尺,“我在车里睡,你可以坐过来陪我吗?”
陆回呼吸一顿,目光看向后视镜,意外与一直注视着这里的陈延视线相对。
他不自觉描摹起陈延的轮廓,那张瘦削的脸上呈现出无比明显的苍白,双眼血丝密布,每一处神情都彰显着他的疲累,看上去脆弱不已,让人在面对着他时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好。”陆回听到自己的嗓音有点喑哑。
他解开安全带,从驾驶位走出,打开后车门进入坐下。
真是太听话,太善良的陆回。
陈延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他再一次给了自己一个肆意妄为的机会,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
今夜之后,他们两不相干。
越是有所限制,陈延胆子越大,他没有征得陆回同意,直接面朝外侧身躺下,把头放在了他腿上。
陆回一怔,感触着陈延与自己贴近的体温,努力让心跳和呼吸同时慢下,却越来越适得其反,直到自己被自己强制憋死的前一秒,才控制不住地轻喘起来。
好在陈延突然出声,分转了他的注意力。
“其实今天的事情我也有错。”陈延喃喃着,声音轻细的仿佛在出声的刹那就飘散,于是陆回就微微弯下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捉。
“摸一下就摸一下吧,也不算什么,但我给别人惹了很多麻烦,这很重要。大家都在为了生计努力工作,凭什么我一人把他们的努力都毁了呢。”
“我还有好多要学习的地方...陆回,我是不是很糟糕?”
“也不是。”陈延自言自语,“我也没有那么糟糕,虽然我犯错了,但犯了一点点小错的人应该可以拥有获得原谅的权利吧,对,犯了错的人都可以得到原谅的。”
“财神爷...老天爷...”放在陆回腿上的脑袋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软,“请再给我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吧。”
很快,陷入沉睡的呼吸声变得平静而绵长,陆回的嘴角在自己不自知的状态下微微弯起,他慢了一步的,郑重的,温柔的轻声开口,“陈延,你不糟糕。”
晚风的冷冽被隔绝在车外,昏暗的光线下,陈延沉睡时的模样成为了陆回脑海中不可多得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