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墨雾漫遍街巷。
红玉静立在客栈外的古树枝头,衣袂被晚风拂得微扬,身姿凝立如霜。身侧的柳声懒懒倚着枝桠,骨节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眉眼间满是不耐,拖着慵懒的语调低语:“此番小窈儿未曾插手,你索性将那二人了结便是,特地唤我过来做什么?”
“宋听雨的悬赏令只求活口,此人深浅莫测,我们从未与她正面交锋,贸然动手风险太大。”红玉声线清冷,无半分波澜,眼底藏着审慎的戒备。
柳声勾唇轻笑,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的讥讽:“这可不像媚大人一贯的行事风格。”
红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寒意暗藏:“别忘了,传闻中的渡大人和我亲自出手,尚且没能取下那二人性命。”
闻言,柳声眼底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一片冷戾的嘲讽:“若非阁中禁令,不得擅用妖力,那几人早该化作我修为的养料,何来今日纠缠。”
红玉未曾再接话,身形倏然腾空,红绸一卷,轻盈破窗而入,落于客房之内。
床榻之上,宋听雨看似安眠,实则心神紧绷。就在红玉握着短匕,携着冷冽锋芒刺落的刹那,她骤然睁眼,身姿灵巧如惊鸿,侧身利落避开致命一击,扬声急唤:“梨窈,快醒!有刺客!”
身侧佯装熟睡的梨窈睫羽轻颤,慢悠悠睁开朦胧眼眸,嗓音带着初醒的软糯嘟囔:“怎么了,听雨姐姐?”
“刺客找上门了。”宋听雨话音刚落,隔壁院落骤然响起兵刃相接的激烈铮鸣,打斗之声骤然炸开。
梨窈神色瞬间清明,身形一跃,飘然落在宋听雨身前,手中玉箫繁花烬横挡而出,精准格挡住红玉凌厉的攻势。劲风相撞,气浪翻涌,几人缠斗之间,齐齐破窗而出,落于清冷的夜色之中。
“你们倒是阴魂不散。”
清朗桀骜的男声骤然响起,谢慕晨立在夜色里,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放浪不羁的肆意。
柳声缓步走出,低低嗤笑一声,音色幽冷:“自然,你们几人的性命,值钱得很,值得我们千里追索。”
话音未落,宋听雨手腕疾抖,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出,针身映着月色,似碎火流萤,直取红玉周身要害。只见红玉腕间红绸翻飞如焰,灵巧扫挡,竟将所有银针尽数格挡折返,分毫未伤。
梨窈一边持箫戒备,目光始终频频落向谢慕晨,心头悬着万般顾虑,唯恐柳声出手无度,不慎伤了他分毫。
须臾之间,梨窈缓缓抬手,唇瓣轻贴玉箫。
一缕清冷诡谲的箫声悠悠漫开,穿透沉沉夜色,缠缠绕绕钻进众人耳畔。这曲调本就带着梨花妖的妖韵,幽幽寂寂,却暗藏乱神之力。不过瞬息,在场几人皆是心神震颤,识海纷乱,招式瞬间大乱。
就在众人尽数被梨窈的箫声牢牢牵制、束手束脚之际,一道娇媚清丽的女声骤然划破夜空,带着浓浓的戏谑与轻蔑:“堂堂断葭阁的媚、渡二位大人,竟被一个小丫头的箫声控了心神,未免太过可笑。”
紫影翩然,疾风骤起。
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凌空落地,身姿妖娆,杀意凛冽,不待众人反应,便径直朝着梨窈凌厉攻来。梨窈敛神凝神,执箫横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她借力后退数步,虎口微麻。
来人正是鸢姬。
她唇角噙着艳艳冷笑,指尖翻飞,数枚淬毒细针疾射而出,分作两路,一路直逼谢慕晨心口,一路袭向萧临渊周身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宋听雨身形疾掠,义无反顾挡在萧临渊身前,徒手险险拦下所有毒针。
可终究慢了半步。
淬毒的银针终究落在了猝不及防的谢慕晨身上。
他身形一僵,如同小时候护着她的模样一般,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梨窈瞳孔骤缩,心头大乱,不顾一切飞身上前,稳稳将他坠落的身躯接入怀中。
鸢姬见目的达成,不再多留,回身与红玉、柳声对视一眼,三人身影齐齐后撤,转身隐入夜色。
路上,红玉望着前路沉沉夜色,冷声开口:“鸢姬,你怎会擅自前来?”
她语气平淡,心底却翻涌着两层担忧,一是忌惮谢慕晨身中剧毒安危未卜,二是忧心梨窈体内躁动不安、濒临失控的妖识。
鸢姬抚着指尖,媚眼含俏,笑意盈盈:“你与柳声上次任务无功而返,阁主心中不悦,特地遣我前来监督收尾。”
她侧眸瞥向红玉,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你我同为阁中媚、魅双使,如今看来,你的本事,倒是远不如我了。”
红玉神色漠然,并未应声。
此刻林间另一端,梨窈怀抱着气息渐弱的谢慕晨,眼底早已染上赤红。
谢慕晨唇角不断溢出暗红血迹,气息微弱,他凝望梨窈的眉眼,那双盛满傲气的眼眸,终究是缓缓阖上,彻底没了神采。
“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宋听雨神色焦灼,迅速取出银针,精准刺入谢慕晨周身各大穴位,稳稳护住他的心脉,延缓毒素蔓延,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怀中的温度渐渐发凉,梨窈眉心的梨花印记骤然滚烫灼烧,刺骨的燥热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她周身气息骤然沉冷,猩红爬满眼底,往日的软糯天真尽数褪去。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淡淡留下一句:“好好照看他,我去取解药。”
话音落,身形一闪,循着红玉几人离去的气息,决然追向夜色深处。
梨窈身法极快,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妖气飞速疾驰,心底唯有一个执念,全然未曾察觉,自己眉心的梨花印记已然悄然盛放,一朵剔透妖冶的梨花虚影灼灼绽放,在暗夜中愈发耀眼滚烫,妖息翻涌不止。
片刻之间,她便追上了前方三道身影,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几人身前,阻断去路。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少女垂着眼眸,声音轻而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红玉姐姐,为何要伤及他……本该去死的,不是萧临渊他们吗?”
说罢,她缓缓抬眼,脸上扬起一抹近乎纯粹天真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红玉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赤红,心头微乱,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慌乱与解释:“窈儿,我从未想过要伤谢慕晨。”
“从未想过?”
一旁的鸢姬轻笑出声,陡然打断二人对话,鲜红的指尖轻点虚空,目光戏谑地落在梨窈身上:“迟迟完不成任务,屡屡心慈手软,这便是你们拖沓至今的缘由?”
她抬眸,傲气十足,语气带着肆无忌惮的张狂:“小丫头,今日这毒,便是我下的。伤了他,又如何?”
梨窈抬眸,漆黑的瞳孔死寂一片,定定凝视着鸢姬,字字冰冷:“把解药给我。”
“哦?”鸢姬敛去脸上笑意,周身凛冽的杀意骤然炸开,笼罩四方,“区区一个后辈,你凭什么同我讨要解药?”
梨窈不再多言,手中繁花烬玉箫骤然出鞘,再次吹起那道乱神诡曲,携着翻涌的戾气直攻而上。劲风扑面,鸢姬被箫声扰得心神剧震,猝不及防连连后退数步,眼底杀意愈发浓重。
鸢姬受箫声牵制,强忍脑海纷乱,指尖翻飞,无数淬毒毒针密集射出,铺天盖地袭向梨窈。
梨窈凝神御力,指尖细针缕蕊针疾飞而出,尽数格挡落下的毒针。
猩红彻底浸染她的瞳孔,眉心梨花灼灼发烫,她自己吹奏的妖曲反噬己身,体内妖识彻底紊乱失控。
红玉看着她这般濒临入魔的模样,心头担忧骤盛,不再旁观,纵身跃起,腕间红绸翻飞,径直朝着鸢姬攻去,替梨窈拦下所有攻势。
红绸如赤焰缠链,死死缚住鸢姬的手腕。
鸢姬不惧反笑,挑眉威胁:“你竟敢对我动手?就不怕我禀报阁主,治你私纵之罪?”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柳声寒凉的声音骤然从旁响起,周身戾气翻涌,已然蓄势待发。
鸢姬笑意更盛,眼底满是阴翳。
顷刻间,红玉、柳声、梨窈三人齐齐出手,三道攻势合围而上。
就在战局将起的刹那,一道娇俏轻盈的身影骤然闪现,小巧的鎏金铃铛凌空甩出,清脆铃音震散所有攻势,稳稳挡下三人合围的一击。
少女身着淡黄襦裙,身姿娇俏,眉眼澄澈,音色清甜却带着几分严肃:“你们疯了?自相残杀,乱我阁中规矩!”
柳声收势侧目,低低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阁主竟连樨晨也派来了。”
樨晨轻抿唇角,目光率先落在气息紊乱、仍未从箫曲反噬中回过神的梨窈身上,眉心微微蹙起。下一瞬,她身形一晃,转瞬便至梨窈身前,纯净温和的妖力缓缓渡入她体内,温柔抚平她躁动紊乱的妖识。
片刻后,梨窈眼底的猩红稍稍褪去,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樨晨抬眸,看向身侧二人,语气带着几分问责:“好好的梨花妖,妖识濒临溃散,你们竟迟迟不带她回阁调养。”
“这是我与柳声的事,无需你插手干涉。”红玉神色冰冷,语气带着明确的戒备与疏离。
“我何须惧你?”樨晨神色淡然,无所畏惧,“我今日前来,谁也不帮,只是不愿见断葭阁众人手足相残,徒惹笑话。”
“我要解药。”
梨窈压□□内翻涌的妖力,抬眸看向几人,声音依旧冰冷执拗。
话音刚落,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凌空抛来,梨窈抬手稳稳接住。
“瓶中药丸,可解鸢姬所下奇毒。”樨晨音色淡淡,却带着一丝警示,“只是梨窈,你屡次动用妖箫乱神之术,妖识耗损过重,已然撑不了多久了。”
梨窈未曾多言,攥紧药瓶,转身便朝着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归,归心似箭。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樨晨看向红玉三人,轻声叮嘱:“今日阁中内斗之事,切莫禀报阁主。你我统一口径,此事就此揭过,闹大了,于你我所有人都无益处。”
言毕,淡黄身影一晃,转瞬便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林间只余晚风簌簌,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