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高课堂上,传来老师枯燥的讲课声。
这是一节晦涩难懂的数学课。女孩半趴在桌面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将摁动笔压在桌面上,又松开力气,任由它高高弹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师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神游天外的思绪猛然收回。悻悻地停了戳笔的动作,短暂地将视线投在黑板上。
下课铃打响的那一刻,胖子飞奔到顾翔身边,把手机屏幕往顾翔眼前一晃:“翔哥,怎么不拿手机过来看?”
顾翔支着胳膊,用拳头撑着脑袋,声音懒散地说:“我妈说要是我再在课堂上看手机,她就给我手机收了。”
“为啥?”胖子不解。
顾翔闻言,静默了一瞬,旋即用食指轻轻敲起桌面。他脸色变了变,情绪不高、声音极低地回答:“我前几天去找周繁裙,被莫晨凯看着了——”
胖子愤愤:“你去追别人,他管什么!”
顾翔发现自己最近的脾气很佛系,要是往常,他早就去跟莫晨凯solo了——单相思真是个修身养性的东西。
职高管得没有重点高中那么严格,平日里穿不穿校服老师不怎么管,只要不穿些非主流的衣服就可以。彼时,顾翔上身是一件清爽的白色短袖,下面穿了一条黑色长裤,长长的腿有规律地无声晃动着。他眯着眼,显得有些颓废:“所以你要叫我干什么?”
胖子觉得诧异,这顾翔怎么能被莫晨凯和他妈威胁住了?平日里那么勇,怎么这两天蔫得那么厉害?
但是问是不可能问出口的,胖子没那个胆量:“我才想起来,商悦之前告诉我,今天是她们学校的运动会。翔哥,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顾翔一时半刻神色有些拘谨,动了动嘴唇:“我不去看商悦。”
眼见着给台阶顾翔也不顺势下来,胖子冷笑一声:“整个高中的人都在那儿,你挑想看的就成。”
比赛举行的地点离顾翔他们学校有点儿远,不过中午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管够用了。职高食堂里的伙食挺好的,但在这里上学的人年龄不大事儿不少,珍馐佳肴也能挑出点不好来,故而学校决定中午校门大开——你爱走就走,爱留就留,一点之前准时上课就好了。
下了公交车,顾翔和胖子也不知道体育会大门朝哪开。寻思着问问商悦,结果她就是不回话。这下,两个人盲目地在市区里逛游了大概十多分钟,才想起来可以问问别人。终于在耽搁了三十来分钟的基础上,抵达了举办体育会的操场。
天地之间盈盈有一抹夏季的意味,太阳笼罩的时候,人是感觉到暖洋洋的。胖子环抱臂膀,若有所思地盯着半敞着的大门看了半晌,视线扫过门旁边站着的两个保安,又仰起头望了望铁门里面热闹非凡的比赛场面,徐徐蹙起眉来。
两个保安一看到他们穿着并非本学校的校服,立马挡住门口。胖子一时半刻有点懵,顾翔倒是挺大方地开口问了句:“不让校外人进入么?”
保安盯着比自己还高一些的少年,笑了一声:“要真是允许每个人都进,要我们来干什么呢?”
胖子心道:“这重点学校就是不一般。”
另一个保安明显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自始至终,他就只是斜睨了他们一眼,看到他们没有走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赶紧走吧!”
胖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顾翔。
顾翔没有多做留恋:“走。”
顾翔在前面领路,胖子低着头想事。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车站的路。他说:“翔哥,你走错路了。”
顾翔意味深长地转过头盯着他。
“我花钱坐车过来了对吧?”
胖子:“对啊。”
“我是搞破坏的么?”
“不是啊。”
顾翔:“那我为什么要走?”
胖子:“那不是因为保安不让咱留下吗……哦!翔哥!你的意思是——”
顾翔留给他一个背影:“笨。”
胖子:“……”
五分钟后,他们出现在操场后方。
那里围着铁栅栏,有半个多人那么高。胖子爬起来可能有些费力,但对于顾翔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他活动了下手腕和脚踝,双手牢牢抓住栅栏的两边,双脚一蹬,就踩了上去。那栏杆不怎么结实,顾翔踩上去的时候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胖子提心吊胆:“哥,你别掉下来——”
“你太小瞧我的身手了。”
“我的意思是,你别掉下来把栅栏也弄倒了,到时候我可不跟你一块赔钱。”
顾翔:“滚蛋!”
顾翔刚站上,视线对焦,就看到操场上有个人影扑到在草坪上。顾翔本能地眯起眼,很快,他抠着栅栏的手指就微微蜷起来。
胖子看到顾翔脸色不对,便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栏杆阻挡,猛地看到了那个栽倒的人。距离不算远,尤其是比赛场地后面没有观赛台,看得挺清楚的——
比赛暂停。
体育老师站在那里,“刘勇阳!你怎么向我保证的!”
刘勇阳搓着手,不太自在地说:“不好意思——”
“老师!我们不是故意的!当时我要越过别人接球,阳哥就把球往我眼前一拍,没想到我眼睛一花,没拦住……”
“只是因为没接住?”顾欣冷冷地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球会飞得那么远吗!或许在没接触到周繁裙之前就停下了——换句话说,刘勇阳,你是不是锁定的目标不太对?”
周繁裙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站直了。她没少被足球砸过,尤其是在小学的时候,基本上隔三岔五脑袋就要跟满天飞的足球“亲密接触”,但被篮球砸,还是第一次。
她的头其实没什么大事,但一看到刘勇阳惺惺作态的模样就来气。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任何一个人,周繁裙大概都能相信这是意外的发生,但是千不该万不该——这个人,是跟自己、顾欣有仇的刘勇阳啊!
“行了!以后小心一点!刘勇阳!你要是再这样的话,别怪我不让你参加比赛!”
顾欣问:“老师,你能断定他不是故意的吗?”
一时间,刘勇阳的神色变换,最后轻蔑地哼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顾欣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周遭很快有更多的人围过来,顾欣看到了老吕还有刘勇阳班主任的身影。刘勇阳站在中间,不显尴尬。他班主任看着周繁裙的脑袋,蹙着眉:“蓄意报复是吗?”
“老师,你怎么能那么说我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她跑的那么慢?也赶上那寸劲儿了,不砸别人,偏偏就是追着她的头去了——”
“好好说话!”
上次是刘勇阳不占理,但这次他料定对方没有把柄,所以格外胡搅蛮缠。他看上去内心坦荡,神色淡定且欠揍。
直到人群之后传出赵荣下定论的一句“这件事情回学校再处理”才算结束。
查监控是需要时间的,况且这里只是租的场地,光是校外的审批工序据不知道有多麻烦。花费时间筹办的运动会,不能因为一个人两个人的原因而耽搁着——况且周繁裙没出事。
周繁裙被换下去了,冯恰雅代替她走上了跑道。
周繁裙回到原来的位置之后,感受到了一束目光的注视,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刘勇阳满脸无辜地盯着她。恶劣的情绪藏在眼底,不过他的面相不占优势,一股小人风姿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周繁裙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运动会结束,学生们坐车往回走。等公交车时,周繁裙感觉压在书包底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不耐烦地把书包卸下来,在书包里摸手机,划开锁屏一看,眼神刹那间僵住。
十分钟后,比赛操场后门。周繁裙清清楚楚看见了中午还嚣张至极的刘勇阳眼眶挂彩,满脸不情愿地说:“对不起。”
周繁裙一时半刻语塞地说不出话来。
顾翔站在一边:“态度!”
刘勇阳:“对不起,是我故意的。”
顾翔仰起脸盯着周繁裙:“砸你的那一下疼不疼?”
周繁裙:“你要干什么!”
顾翔神色恹恹,缓缓站直朝这边走过来。他嘴角带着点血丝,衬得眼眸乌黑,不过脸上挺干净。他走路的时候,稍微哈着腰,但是今天他穿的衣服宽松,看不太出来。
刘勇阳顿了顿,旋即揪住周繁裙的书包,一个趔趄晃到女孩身后。借着她的遮掩,刘勇阳不顾形象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骂:“妈的,你废了我告诉你!你敢打我!”
周繁裙抬起眼,注视顾翔。
双方距离有些远。良久,周繁裙才拧着眉头,问道:“你打人了?”
顾翔神情坦荡:“打了。”
“你过来干什么!”周繁裙恼火道,“不是,他用球砸我那是我的事儿,你跑过来掺和什么啊!”
“你是生气我打他,还是生气我过来找你?”
“我两个都生气!”周繁裙说,“这是我的事情。我跟你说过吧?咱俩划清界限,你别做无用功了!可是你这一次又一次地逾矩,是想突显你的存在感么?老师不管这件事情,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管,而是现在不方便管,明天放假——只要后天回学校,我就会等到一个结果。刘勇阳是什么尿性劲儿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情本来是我占理啊!而你一动手,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完全改变了!万一他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对于你我来说,只有弊端没有利益!你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会是什么吗?你真的幼稚死了你!”
周繁裙的声音减减弱了下去,一字一顿道:“你要是,真的为了我打人,付出那么大代价的话,我……“
冷场了会儿,顾翔倏然问道:“你是关心我,还是更关心我给你带来的影响?”
“你!”
“两个不论哪个我都挺开心的。对不起,一直缠着你,但我发现看不见你的时候,人生浑浑噩噩过得没劲。我这么过了十七年,我想在我的第十八年,寻找到我真正想要的——”顾翔停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放心好了,是他先动的手,他带着他的两个小弟过来一起打的我。后来没打过我,他又要道歉,嫌弃丢人臊得慌,就把他们都赶走了——我顶多算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不是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