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尊

顾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眼神呆滞而茫然。雨水尚未蒸发,吸收着她的体温,由于自身的重力不断向下流淌。顾欣身子感觉要木了,浑身是说不出来的冷。

周繁裙一直扒着窗子往外看。顾欣一时不回,她写作业也没办法全神贯注下来。时而抬头张望两下,终于从茫茫的雨幕中看到了女孩子的身影。

顾欣傻得很。雨水肆意,从她高挺的鼻梁上滑下来,停在她的下巴上,显得皮肤惨淡而白皙。平日里向阳的朝气不显,此刻,愈发显现出饱受风吹雨打的颓丧气来。

周繁裙吸了一口气,不安地推开门。

她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好孩子,但是如果一旦愿意跟人交朋友,便也不会三心二意。

此时此刻,周繁裙看到顾欣这副模样,感觉是又气又恼。

“顾欣!”周繁裙拉过顾欣的胳膊,直往寝室里拖。此时此刻,室内还有一些别的学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好奇地打量这边。

周繁裙对于一片片异样的眼光感到并不十分舒适。她蹙起眉头,凝视着顾欣的失魂落魄,强忍着怒火,一字一顿地缓和询问:“你怎么成这样儿了?”

顾欣不抬头,也不眨眼,像是傻了一样。腿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不已,她想挑选一个地方坐一会儿。当她的余光看到离她不远的床铺之后,想都不想,便直接坐了下去。

彻底傻了一样。

水珠顺着她半长的发梢滑下来,落在被单上。

周繁裙抿抿嘴,“你起来。现在你身上全是水,弄湿了被子晚上没法儿睡!”

顾欣依旧不说话,哑巴了似的。

周繁裙眨巴着眼睛,强忍着暴躁之意,跟顾欣平视着。

她不爱磨叽,但是对于自己的闺蜜,这点嫌弃只能忍着。况且顾欣此刻确实招人怜惜,不耐烦的情绪,统统在此化作了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不选择留下来。

还有,那个刘勇阳到底跟顾欣说了什么!

周繁裙心里头不顺,她双手叉腰,心疼地看着她。

——女孩子眼睛没有了往日的澄澈透明,好像是被一层透明的雾阻隔了开来。仔细看看的话,她那张清纯的脸蛋上,还混杂着凌乱的水痕……

周繁裙心里像是被电过了一样,几乎是一刹那,怒意全部涌了上来:“哭了?”

顾欣空灵的杏眼颤着看向她。那一刻,周繁裙深深地看见了顾欣隐藏许久的事物。那是平常里都不曾见的情绪,是一种与常人不符的卑微和怯懦。是一种近乎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和耻辱。

“我,哭了。”顾欣迟缓的摸了摸脸。她手掌湿而冷,乍一触碰脸颊,倒是分不清楚哪里的温度更低一些。呆笨而痴傻,像是被抽空了意识的躯体,一下一下地效仿某种指令。

周繁裙在脑子里把刘勇阳他祖宗十八辈都问候了一遍。

顾欣却浑然不知,就像是被困在屏障里,只是自顾自的叙述。她狼狈不堪,此刻,外加上同寝室的人暗戳戳的打量,心中其实十分焦灼。一股子强烈的欲|望几乎萦绕住了她,逼迫她出声去捍卫自己即将破碎的尊严,让那个活泼温柔的学委形象重新展现在众人眼前……

可是她没能那么做。腿站不起来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了。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是无用功,力不从心的感觉就那么把她团团围绕住,把她往更深的漩涡里摁。

“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别人又不会真的关心你,他们只不过是想要看你的笑话罢了。”

“再说了,比你耀眼优秀的人那么多,你又何必太重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地位呢?”

顾欣觉得自己没出息。

那一刻,她喉咙像是塞了一块坚硬的木头,干涩而不能出声。她长时间不眨眼,感觉眼睛十分难受,这才迟钝地合了一下眼皮。只是再一睁开的时候,淡定的模样便被彻底打破——因为一滴泪珠正顺着她的脸往下落。

顾欣一开始并不以为那是泪水,还以为是从头发上面坠下来的雨珠。直到看见了周繁裙别扭的神色,她才忽然发现了不对之处。恰如此时,泪水流进了她的唇里。顾欣被迫尝到了一股咸腥的滋味。

——雨水不是咸的,但是泪水却是。

顾欣少见地慌乱。她嘴微微张着,不知该如何措辞,就着那个动作僵持了一会儿,然后重复着、解释着:“我没有哭啊。”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一滴的眼泪。

顾欣能够感觉到,那东西沉甸甸地砸在了被单上。

她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呆愣片刻后,大脑才迟缓地反应过来了这一切。

自言自语,又好像是故意强调给周繁裙听:“刘勇阳没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正在拥有的,都是我曾拥有的。

真是奇怪死了!钱和关爱……明明那些事物顾欣在小时候都是根本不曾在意的,怎么现在失去了之后,才又开始羡慕嫉妒了呢?

顾欣想要的不多。让她重新挺直脊梁骨也不难。

她只想要她故去的父母,和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D市的春雨未曾停歇,带着些漫长的滋味,忽忽悠悠地盘旋在天地之间。绵绵的细雨敲打着透明的玻璃。尽管有窗帘的遮挡,可是那清脆的响动,却难以忽视。

一向心大的周繁裙失眠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睁大,茫然地沉浸在一片昏黑之中,聆听着风雨拍击窗棂的响动,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记忆把她拉回到一个小时之前。

她简单地洗漱完毕之后,半披着一件校服,站在外面等顾欣。

顾欣头发披散下来,洗过头之后,所有的发丝都耷拉下来,眼皮也垂着,好在是神色有所缓和,杏眼时不时地眨巴两下——看得出,她是在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

月光把两个女孩子的身影拉得老长。相对无言,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此时分外寂静,周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时而传来的说话声音,显得突兀。

“繁裙,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啊?”走了很长一段路。顾欣倏忽间出声问道。

周繁裙的脚步一顿。她扬起眉,不解地说:“怎么了?”

顾欣抿唇:“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顾欣今天不对劲。

但她说话的语气平缓,又着实不像不理智的模样。

周繁裙斟酌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答案:“一个挺慢热的小丫头、学习成绩挺好的,而且特别认真。”

然后周繁裙顿了顿,最后轻轻补充一句:“还挺,可怜的。”

顾欣不语。她浓密的长眉轻轻蹙起,而后又无声无息地恢复原状。那双眼睛望着周繁裙,好像要探求更多的东西,却又浅尝辄止,没有那么多勇气地把目光转向地面:“那你,同情我吗?”

周繁裙错愕。

“我……”她思索着,“我很欣赏你。”

“谢谢你的欣赏。”顾欣很认真地回复,同时也把两人之间的界限划分得很干脆,“但是,请你不要同情我。”

周繁裙抬头看着顾欣,似是不解,“为什么?”

顾欣神色平静,看不出她的心。她声音清清泠泠,此刻却不含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强调一样,“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我想被同情。”

只是想寻找一个支持,撑着自己有一个目标前行。

顾欣紧接着又道:“你要把我当朋友,不要把我看成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周繁裙起初是惊讶的。毕竟顾欣此前从未有如此奇怪过,不知她今天是收到了什么刺激,才接连着向她说这么多事物。

周繁裙木讷地说:“我没有不拿你当朋友啊。”

顾欣默不作声地后退半步。皎洁的月光淡淡地洒下一片光亮,打在顾欣垂下的长睫上。没人看得见她的嘴唇是轻轻颤抖的,应该是对于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的言语后悔极了。

她的话说得有点儿多了。

主要是,白天的刺激挺多的。

从刘勇阳到沈溺。一个把瞧不起挂在脸上,另一个把同情和悲悯尽数流露于言语之间。

顾欣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啊。

要是都刘勇阳那样子,把什么话都说明白了也好。顾欣最反感的,是像沈溺那样子,自视清高,不染尘世,却又爱指指点点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以旁观者的角度点评她的行为啊?那冷冰冰的态度,在他看来也许是做了件好事,可是对于顾欣来说,无异于在她本就脆弱的心上狠狠地割了一刀。

她烦。但她忍着。因为沈溺不过只是个同学而已。

可是顾欣后知后觉地想到,连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异性同学,都能察觉到她的自卑和隐忍,周繁裙和她接触了这么久,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难道她们之间的友谊,也是建立在同情之上吗?

顾欣认真、计较得失,眼睛里面揉不得沙子。这样的一个好女孩,会不在乎吗?

她会甘愿自己堕|落到“弱者”的行列之中吗?

留意到之前和自己一同向阳而生的女孩子,回过头来,用怜悯的目光观望着她。她难道不会心无芥蒂吗?

要知道,以往,她才是那个多情而愿意施舍的女孩子啊。

怎么一下子,落差就变得这么大了呢。

那个习惯于背负一切困难的女孩子,终于有一天揭开活泼自信的假象,露出一片伤疤。她又怎能坦然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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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光而恋
连载中萧骨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