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留意

周繁裙的略微出神让顾欣感到怀疑,她歪着头,道:“繁裙,怎么了?”

周繁裙深吸一口气,而后郑重其事地道:“顾欣,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该跟我倾诉。要是觉得别扭,你就把我当成垃圾桶——”

顾欣笑着说:“我们繁裙那么漂亮,怎么能和垃圾桶相提并论啊。”

周繁裙无语片刻,并未从顾欣话语里察觉出半分的恶意。

人的性格呢,得品。

顾欣这种,属于外柔内强,什么事情都爱压在心里,表面上云淡风轻。

罢了,既然人家都没有那种倾诉的意识,她怎么说也是个局外人。管得那么细,要是引起别人的反感就不好了。

顾欣拿了筷子,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她打得清淡——一点米饭、一勺清汤,反倒是那占空间极大的红烧肉,显得格格不入。

周繁裙若有所思地看。

顾欣笑道:“我才不愿吃,都给你的!吃成小胖猪才好!”

周繁裙眨眨眼睛:“特意给我打的么?”

顾欣点点头。

女孩子清纯的眉眼,荡过偌大食堂的每一个角落。她略有些惆怅地想,真好。

如果她也能无所顾忌,站在椅子上,砸锅敲碗,开怀笑骂,就好了。

如果她下辈子,不再这么拘束就好了。

如果她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长一点儿,就好了。

沈溺垂着眉眼,瘦长的手指捏着筷子。不算狼吞虎咽,也不慢条斯理地吃饭。

他为人处事处于两个极端之间。既不出类拔萃,也不故意讨嫌。

他好像,极其希望把自己隐没在层层人群里面,消失不见。

食堂里面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他略有反感,坐在最角落的地方,有所避讳一样,融入不了杂乱中。

他有几个朋友,关系挺铁的。相处时间都不短,不管学习成绩好坏,心肠都不坏。

沈溺认为,在什么时间,就该做哪个时间的事情。

小学,是用来打基础的;

初中,是用来蓄力的;

高中,是用来展示的。

前两个阶段可以或多或少地把时间安排在业余娱乐上。但如果在最重要的高中三年、作为一个转校生、在这样一个极其陌生的环境里,委屈自己,花时间和精力去寻觅一个一起玩耍的伙伴,多少是有点儿得不偿失了。

下午没什么大事儿,刚开学,作业也并不很多。

值得一提的是,老吕在自习课的时间,临时宣布了一件事。

“同学们,根据班级干部反应,班级因为没有一个领头的人,导致班级里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纪律严重失调。我也一直在等徐智因同学康复的好消息,他的各科水平却也满足班长的要求,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得到他能够回来的好消息——”

顾欣在练习册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终于复杂的脑海得到了清空。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周繁裙往她的桌子上丢了个小纸条。

顾欣有点避讳这样儿,但沉默片刻,还是极其谨慎地将它笼到手掌下,眼眸微垂,打开——

周繁裙:“要换班长了。”

顾欣抿抿嘴。

周繁裙的手从后方伸到了顾欣的桌子上。顾欣不作言语,也没在纸上面写什么,直接把那东西传了回去。

周繁裙知道顾欣这样的好学生是万万不会配合她传纸条的。她把纸要回来之后,看都不看,十分默契地把它扔在了桌肚里面。

“班长是老师的左膀右臂。要在配合老师工作的基础上,学习仍旧不落下。”老吕道,“今天只是一个通知,月底时我会综合一个月的考试成绩——大到月考检测,小到每一科的随堂测试,我都会留意。”

“此外,班长还要有一个好的正面作用。我觉得我们班级的成员,人品都没有差到哪里去,每人都具有竞选班长的机会。所以在这期间,有哪些同学有意向,可以找我单独谈。”

下课之后,周繁裙半趴在顾欣的桌面上。她眼神懒散,想补个觉:“我有点儿困。”

“少睡一会儿吧。”顾欣道。

周繁裙撇着嘴,闷闷不乐地露出一双小眼睛来,环顾着周遭。

“谢权去找老吕了。”她道。

顾欣不明所以:“嗯?”

“我要被他给烦死了,就那么点小九九。当时老吕宣布要换班长这件事情,他腿简直抖得要癫痫了!咱这椅子本来就古老,有什么好东西都给高三了——那桌腿被他弄得吱嘎吱嘎响,自己浑然不觉……”周繁裙念念有词。

“他是数学课代表,学习成绩一点也不差,应该是具有先天性优势的。但是……”顾欣抿抿嘴,“我觉得他被选上的几率不大。”

“有看法?”周繁裙挑着眉听。

“你不觉得,他有点儿太乖了吗?”顾欣道。

“乖?”周繁裙感觉自己的认知快要被颠覆了,“就他那样儿,叫乖?”

顾欣往前凑了凑:“他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除每日的学习与间操活动以外,根本不会主动去追求创新,也没有固定的朋友,处处都是点头之交……”

顾欣问她:“如果你有两张票,你只能选择两个不同的人去投,你会选谁啊?”

周繁裙傻乎乎地回答:“投你一票,我自己一票啊。”

“为什么啊?”顾欣问。

“因为我认可你的为人处世、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那你为什么要给你自己投票呢?”顾欣又问。

周繁裙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或多或少,给自己来一票吧。万一没人给我自己投,我零票,那多尴尬……”

“是啊,”顾欣表示认可,“我们投票的时候,大多只会想到自己最最认可的人、自己的朋友、还有自己。一个人具备投票的权利只有两三个,你没办法铁面无私、一碗水端平。面对谢权这种闷声做事的人,很难在脑子里从一众学生中脱颖而出。”

“虽然,票数只是一个辅佐的物件,成绩要占据得更多。可是怎么说呢?若是一个地方落败了,那另外一个地方,得多么出类拔萃,才能弥补回来啊。”顾欣若有所思。

沈溺书写的笔微停,眉眼间突然聚集起了什么。

无声无息。

等他再次伏案之时,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晚自习的时候,大地间正洒满着黄昏的金辉。

彼时阳光柔和,轻轻地抚摸着顾欣的脸颊。

窗户微开,凉爽的小风吹过她的头发。

窗帘飘飘摇摇地朝着她扑过来。顾欣躲闪不及,最后撩开了帘子,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里面。

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大好的D市风光。

立体的、浪漫的、是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眼前的。

她看到操场上,有几个小高一的同学挥着书包,在雨水蒸发后的草坪上飞奔。他们的欢声笑语,乘着风,遥遥地传入顾欣耳朵里面。

就好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空气中游荡,与适宜生存的泥土互相成全。

她想乘坐一个纸飞机,与和煦的微风双向奔赴。

她想飞到天空之上,与红色的晚霞嬉戏、与即将升入眼帘的月亮捉迷藏。

顾欣曾经听说过一个很浪漫的故事:“月亮,是追随着孩童一并前行的。”

一些个沉迷于凡尘俗世之中的大人,是无暇分出精力与时间,抬头仰望苍穹的。

生活很苦。

但是人得活着。

因为在经历过大片苦楚的洗礼之后,便会尝到一丝甜头。

顾欣眯着眼眸,挺自然地、也挺期待地想道:“我的好运气该来了吧。”

周繁裙扔下笔,不见外地问她:“顾欣,你看什么呢?”

顾欣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跟她表述。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我在看风景。”

看人世间的黄昏、霞光笼罩大地、孩童欢声笑语。

——这是她眸中,最好的风景。

沈溺离开的时候,足足拖了一会儿。

教室里面只有几个值日生,也清扫得差不多了,准备做个收尾工作。

沈溺神色淡漠而疏离,拎起书包就抬脚。

是林雨实叫住了他:“呃,沈溺同学。你坐得离窗台近,帮忙把那上面多余出来的、夹窗帘的塑料夹子传给我,好吗?”

沈溺顺着台面,直直地推了过去。

今夜无雨。此刻,窗户半敞着,从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吹动着窗帘,糊了沈溺一脸。

他慢条斯理地把窗帘扯远了一些。黑色的眼瞳漫不经心地瞥向了窗外的景色。

学校周遭围着一圈护栏,防止学生往外跑。护栏外面是一圈泥土,栽着小树。

一个男生,半蹲着腰,弯下身子,不知在抠着什么东西。

三分钟后。他转过身子,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了一个塑料袋里面。

他无所畏惧地耸了耸肩膀,甩着塑料袋,慢慢悠悠地往寝室走去。

沈溺再次回头。

鬼使神差地,望向了顾欣所在的桌子。

早上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

他在脑子里面,所听过的周繁裙和顾欣的对话短暂地过滤了一遍。简短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顾欣得罪人了,应该就是那个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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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光而恋
连载中萧骨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