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二人出来时,向境没有遮伤,珏月低着头只当没看见,却听向境说要送段回峰回去。

送到太子府?

珏月惦记着向垣的事,若是向境出府还不知要多久能回来:“公子脸上有伤,若是外人见了,让别有用心之人胡乱揣测,岂不辜负皇上好意?”

向境见段回峰要说话,赶紧开口:“属下可以遮一遮,像上回剑伤那样,外人看不出来,只是要劳殿下等上片刻。”

段回峰起了兴致,想看看是怎么个遮法,便点头应许。

“叫飞絮过来。”

“公子恕罪,属下将飞絮派出去了,不如属下代劳吧?”

再遮掩只怕向境疑心,珏月只好自告奋勇。

向境不解:“去哪儿了?”

“方才云景来说三公子饿了,属下就让飞絮送点心过去。这会儿还没回来……”

正说着,飞絮回来了,面色不善,珏月心头一紧,赶紧作出欢喜样上去拉她:“既然回来了,属下这就带她去准备所需材料,公子稍等片刻。”

“站住。”

向境声音陡然变冷,珏月如芒在背,一味低头不敢看他,飞絮躲在她身后,也是不敢说话。

碍着段回峰在,向境自觉不便训人,想着先送段回峰回去,后者却挑眉看过来,兴致盎然。

“先前就觉得你这侍女伶俐有主意,却不想是个连你都敢瞒的,上行下效,不过如此。”

“属下管教无方,殿下见笑。”

拖累了向境,珏月懊恼:“殿下恕罪,属下只是怕冲撞了殿下,才想着晚些禀告,实在不是有心欺瞒。”

“自己去领罚。飞絮,你说。”

有珏月做例子,飞絮想瞒着也不能了,咬牙道:“是。方才云景过来,公子正陪殿下用膳,所以珏月大人不敢惊扰。大人让属下去说一声,公子稍后再过去。”

“他是来请我还是请殿下?”

“不,不是三公子。三公子身上不大痛快,将军想着知会公子一声。顾着殿下,将军也说让公子不必急着过去。”

说来说去说不到重点,段回峰微微着急:“他怎么了?”

飞絮看看段回峰,又看看向境,伸手扶着他的小臂,生怕他听了失控:“公子,洛潇已经在朗月院了,您千万别急。三公子吐血了。”

“公子!公子您冷静……啊……公子……”

虽早有准备,可她的力气岂能拦得了向境?受他一掌后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淤血,亏着荣安反应快,闪身到她身后垫了一把,缓冲着退了两步。

再看向境,竟连几步路都不愿耽搁,飞身离开,踩着几处檐角枝梢,踏着朔风奔朗月院去。

“殿下,那我们是……”

“去看看。荣安,你先送她下去歇着。”

向城见他心急如焚,暂时也没有过问他脸上的伤,左不过是段回峰打的:“已经好些了,方才烧的说胡话,一个劲儿的唤你。我让人熏了乌沉香,假装是你,好容易把药灌进去。”

“好好的,怎么就吐血了?”向城说他已经好些了,可向境拿手一试,还是烫得吓人,可见方才烧的有多严重。

洛潇赶紧解释,是向垣这两日的药出了问题,其中一味药遭人替换,好好的补药成了害人的东西。

向垣本就伤心过度心有郁结才开始喝补药,这东西损心伤肺,又与午膳时一味食材相克,多重侵害下,雪上加霜,才会突然吐血,发高烧说胡话。

“三公子伤及心肺,要好生将养,饮食用药需格外谨慎。”

细嫩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心紧蹙,睡也睡不安稳。

向境无比自责:“是我不好,明知他体弱易病还那样说他……他原是为我。”

要不是他口出恶言,向垣也不会喝药,更不会让人钻了空子受此罪过。

“别多想,这怪不到你。”向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药已经喂过了,很快就能醒,别担心。”

“是谁弄错了药?”

“回二公子,是辰山过来的庄治,他说是无心之失,并非故意加害。属下已将人绑了,只待您发落。”

“他院子里,一草一木都容不得马虎,你同我说无心之失?把这种人放进来,你难辞其咎。”每个字都像裹挟了飞刀暗器,额上落下几滴冷汗,闻生心里清楚,若不是怕向垣醒了找不见他,自己必被追责。好在向境顾及向垣,怕换人服侍他不习惯,没有多说,“你带下去发落罢。只一点,他若好过,你就别想好过了。”

“是,属下告退。”

甫一出门,闻生就撞见段回峰匆匆赶来,说明情由,引人过去,才继续去办他的事。

向垣悠悠转醒时,段回峰等人已陪了他近三个时辰,他睡了多久,向境就陪了多久,便是段回峰开了金口,他也不肯歇。

向垣不好,他哪有心情吃茶用膳?

细长弯翘的眼睫微微一颤,向境当即屏了呼吸倾身过去。

“垣儿,你醒了?”

“二哥哥……”

“诶,诶,我在,哥哥在。”向境不住点头应着,又想到什么,“洛潇,洛潇。”

洛潇才要搭腕诊脉,向垣下意识抽回,不让他继续。

向境奇怪,握一握洛潇的手,轻声呵斥:“这么凉,也敢碰他?去暖手。”

“好了,先不诊,用些东西再说……怎么了?文火熬的鸡丝粥,加了百合,你最爱吃的。”

向垣怔怔抬手,触碰到他带伤的脸。向境躲闪一瞬,又浅笑着捉开他的手:“快吃饭,乖乖吃了,再让洛潇瞧瞧,闻生也行,好不好?”

“哥哥吃过吗?”

“吃过了,我们都吃过了。乖,先吃饭,待喝了药你再歇会儿。”

温热的粥被向境吹了又吹,含在口中细腻香甜,却让他落了泪。向境唬了一跳,以为烫到了他,慌里慌张伸手催他吐出来。

向垣哭得更凶了,抢过那碗粥:“我自己吃,你别端着了。”

掌心烫红一大片,尤以贴着边缘的指腹为甚。

复端回来喂他,笑容轻松许多:“冬日寒冷,拿给我捂手罢。我家垣儿多娇贵呀,哪敢让你自己吃呢?是不是?喝药也这样省心就好了,无需我整日惦记。”

病弱的少年扑过来,撞翻粥碗:“哥哥就是我的药。”

向境是他的药,他却是向境的毒。

向境无奈抱着他,又将衾被往上拢拢,听见眼泪里冒出一句话:“外头,好像黑了。这时候了,二哥哥……明日再去太子府吧。”

“去什么太子府?为着你,殿下都留宿向府了,就在你隔壁的泠然院,高不高兴?你老是不醒,若非大哥拦着,殿下就要请太医来了呢。”

一见段回峰,向垣就下意识抱紧向境,以一种极其防备的姿态,极其警惕的眼神看向他。

“他守了你一天,寸步不离,在你大好之前,他是哪儿都不会去的。孤就算有心,也抢不过你。”更别说他已无心抢向境。

“……二哥哥的心都给你了,你哪里用抢。”

他轻声嘟囔,唯有向境听得真切,向城只当他顶嘴,不敢再严肃说教,只好以玩笑话点他:“胡说的什么?我看你口齿伶俐,粥也不用再喝了,直接喝药的好。”

“谁说不用了?”向垣端了碗递给向境,“我是用好了,可二哥哥必定还饿着。表哥早些歇下吧,不然二哥哥心里该说我不懂事了。”

“他满心都是你,哪有别人的位置?孤看城兄说的是,就该多喝几碗药治治你。”

除夕当日,蕴华轩二楼一雅间,颜景舟正与一人对坐饮茶。

“如今,咱们也知道皇上不是当初表现的那样昏庸,就算知道你活着,皇上定然不会说什么,这时候不能处置人,正好堵住悠悠之口。”

悠然自得斟了杯茶,袅袅云雾遮了眉眼:“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责罚?太子与二公子不和,等他们和了再说吧。”

段回峰对向境还有情,早晚会和好的。依颜景舟所说,向境理亏,处于劣势,这心得一次一次慢慢伤,才能遍体鳞伤,再无转圜余地。

“……我,我当真是没法构陷他,文檀……那日你也看见了,他不好骗。”

“哦,确实看见了。他真是二公子?我还当是哪个楚馆里的小倌儿呢。”

轻蔑取乐的语气令颜景舟皱眉:“二公子不过是面相上清秀些,你实在不必这样说他。”

少年冷哼一声,不予置评,但明显是不愿意接他的话。

“其实,先大将军和先二公子皆已故去,恩怨也该了了。二公子功勋卓著,又为了羲国忍辱负重多年,至少看在羲国的份上,你……”

他冷笑:“羲国?羲国能有今日,难道都是他向境一人的功劳?难道我们的牺牲就是应该应分,连平冤昭雪都不配?”

“我不是那个意思……”颜景舟面有愧疚,几次张口,轻声试探,“你心里有怨我知道,皇上事情做得绝,他们也无奈,两位伯伯是为了羲国,多少体谅他们些。”

“体谅?”他推开窗,外头烟花满天,人声鼎沸,“今日除夕,阖家团圆,可我连家都没有了……你说的轻巧,谁来体谅我?”

“景岸哥哥还在下头等你呢,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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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去
连载中沐川清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