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找见向垣时,他正站在假山上,以扇为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怎么上到那么高去了?”

“大哥二哥!”向垣一喜,又稍稍显出不好意思,“方才看地形,为着方便才上来的。”

向城粗略一扫,向垣脚踩的地方有近一人高,前后又没有落脚处,心下了然:“然后下不来了?”

真丢人,要不是向垣动不动伤了病了,他绝对要把人扔进军营,磨上十天半个月。

向垣还在努力给自己找补:“我本想一鼓作气跳下去,只是……”

“只是一鼓不成,再而衰,三而竭?”

向垣赌气道:“二哥,你笑我!”

“好了,不笑你,快下来罢。”

说着朝他伸出手。

“来,我牵着你。”

向垣摇摇头,撒娇道:“二哥,这里太高啦,我牵不到。不如我跳下去,你接着我好不好?”

向境依言张开手臂招呼:“好,都依你,快下来吧,宴席要开了,早些去迎驾,总不能教陛下等着。”

“都多大了还惯他?”说罢又看向向垣,语气俨然变得严肃,说不出多嫌弃,“仁儿都不要人抱了,你还赖着二弟。”

“那是因为仁儿没有二哥这样的好哥哥。”

席间,段业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比起过去那副骄奢淫逸的荒唐样竟像是换了个人,看着底下列坐的向家三子,只觉时过境迁,终于他也坐在当年父皇的位置上,在忠臣良将身后看见羲国的未来。

“峰儿,义儿已经出世,总不能长久叫他一个人,待回去,你也该……”

“父皇,”段回峰打断他,态度平淡没有波澜,只是在简单陈述,语气却是坚决,“城兄本就比儿臣年长,义儿大些也无妨。儿臣在羲国根基不稳,无人信服,眼下,还不想成亲。”

段回峰的回绝向境一个字没听见,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是啊,段回峰是太子。

如今事情都结束了,段回峰得偿所愿,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

羲国皇室子孙凋零,段回峰身为太子,合该为皇室开枝散叶。

至于他……也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向境是羲国的二公子,是辅佐段回峰成为明君的人。

他功成名就,权势滔天,掌生杀大权,来日,不,不必来日,现在就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有他的位置,他的责任。

还没结束。

二公子的任务,二公子的职责,都还没结束。

直到死去的那刻,他才能回到最原本的向境。

心头涌上悲恸,丝竹歌舞嘲哳之声,觥筹交错喧闹不堪,他整个人都浸在极大的哀伤中。

“二弟,二弟!”

恍然回神,是向城在叫他,急促又担忧。

他迷茫地看看向城,忽然清醒了:这是在庆功宴上,他失态了。

段业也正看着他,向境赶紧起身:“臣御前失仪,陛下恕罪。”

“无妨,可是酒气太重了?你不能饮酒,想来也是闻不得的,不如叫人来撤了?”

向境推辞:“臣岂敢为一己之私毁了陛下与诸位雅兴?是臣无福同享盛宴,还望陛下允臣离席透透气。”

“齐泉,方才陛下在说什么?”

“说起太子与公子年龄相仿,亲事都还不急,不如来日寻个好日子,一同办了。”

“……我自己走走,你回去罢。”

旸河行宫处处灯火通明,晃得眼晕,向境凭着印象摸到湖边树丛里,一个翻身跳到树上,隐匿在树冠中,月光皎洁,遥不可及。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二公子的尊贵,向府的权势,功臣的盛名,他都可以不要,只要能留在段回峰身边做他的侍从就好。

他只想做段回峰的侍从,哪怕受欺负也好。

但是回不去了。

其实一开始就不可能,是他忘了,他不是为了谈情说爱来的。

齐泉吩咐行川去取件披风,自己则远远跟着向境,估摸时间再叫他回去。

找向境其实很好找,向垣身上有向境特制的烟花,一旦遇险,向境就会来救他。只是难免让向境担心,齐泉也不愿意找向垣帮忙,所以自己去找又高又大,枝叶繁茂的树。

向天漠不准他出门,他半夜睡不着会偷偷跑到后院,隐匿在树叶里看月亮。

齐泉知道,但总是假装不知道,在树底下陪他,沐浴着皎月清辉守望着黑暗阴影中的向境。

乐君不会别的,也没做过几天正经侍从,顶多是在西苑闲暇时候学了一手束发,这种本事向垣也不缺,他也不知道向垣要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要是跟着向境他或许还能自在些。

于是他趁晚膳时候找了向垣:“公子收留我,究竟要我做什么呢?”

向垣笑笑:“我只是看我二哥舍不得,因你原属旸国,不好开口也不能开口,替他留你罢了。我也用不着你做什么。”

只是这样究竟算主子还是侍从?主不主仆不仆的,也确实说不过去。他想了想:“你从前跟着我二哥做什么?”

“给他束发。”

“哦,那是你的手艺?”向垣想起来那日向境半束半散的装扮,确实好看,“那正好,也还算清闲。”

“二哥已不再是什么侍君,他是羲国臣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仪容形状有专人负责,今后就算他要你过去,也不会再由你经手形容。你要是还想跟着他,就去找风燃云景学些别的活计。”

别的活计……

看他们对向境的态度,向境身边肯定不缺人使唤,他能做些什么呢?

像从前似的陪他玩是肯定不成了,到现在他都没能跟向境说上一句话。既然他忙,那自己去给他磨墨?

乐君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向垣都说了自己是旸国人,向境肯定防着他,怕他偷看机密。

嗯……收拾床铺?洒扫庭院?盥洗更衣?

乐君站在那想了许久,终于在向垣用完晚膳的时候回道:“我,属下还是跟着公子吧。”

向垣噗嗤一笑:“随你。来日后悔了,再去找他不迟。”

“饿不饿?去用些东西来陪我说话吧。”

说说他不在向境身边的日子,向境过得如何,说说向境是否新添了什么喜恶,是否提起过他这个顽劣不堪的弟弟。

向境来时,向垣正伏在小几上写字,闻生磨墨,乐君铺纸,一派和乐。

“二哥!”少年眼睛一亮,“这时候了,二哥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新官当得如何,可有要我帮忙的?”

“我哪舍得辛苦你?再说,皇上给我这等清闲活,摆明是想让你歇一歇嘛,二哥哥何时连圣意都揣摩不清了?”

“皇上不是还说让我来给你打下手么?三公子新官上任,我岂敢偷闲?”

“嗯,说的不错。”向垣玩心大起,故作傲态颔首微笑,“既如此,去给本公子铺纸。”

向境笑着要上手,发现底下写的并非是行宫匾额,不由奇怪。

“他说不喜欢乐君,让我给他改个名字。”向垣凑过来,跟他撒娇,“二哥,我取的好不好听?”

“看来是真的不用我帮你,都有闲心做别的了。”纸张转了一圈到向境手上,白纸黑字写的分明,将“南珣”二字细细读来,“好听,你取的自然是好听的。”

“南珣……的确不错,还得是你。”

乐君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生出一股艳羡与不甘:明明从前,是他与向境最亲近。

“可是我不喜欢。”乐君晃着腿,盯着白纸黑字,重复道,“我不喜欢。”

向境脸色不大好看了,向垣却不恼,换了一张纸:“那,南晏?珣涟?你不喜欢哪个字?”

“哪个字都好,可哪个字都不好。向境,你不能给我取名字吗?”

向境冷着脸:“我没那闲心,就还叫乐君罢。”

乐君也不大高兴了:向境头一回跟他冷脸,向垣就那么好?向境究竟拿他当什么?累赘吗?

眼看气氛僵持,向垣忙不迭打圆场,又给向境诊了脉象,托说天色已晚,让他早些回去。

送走了向境,向垣一回来就见乐君坐在榻上晃荡着腿,望着纸张出神。

“怎么了?看上哪个你自己挑。”

“……我觉得,还是乐君好听些。你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为了哄他吧?”

“……啊?”

“哦,倒是我忘了,向来都是他哄你,反正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你做什么都是极好的。就算取个阿猫阿狗,向境也只会说我不配,夸你知礼懂分寸。”

突如其来的气性让向垣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你喜欢我二哥啊?”

乐君蹭的跳下来:“我哪有!我说的实话!是你自己心虚,拿我讨好他!”

“放肆!公子也是你能说的吗?”

闻生最见不得人说向垣不好,一个小小侍从竟如此胆大包天,得了向垣恩典还敢叫嚣,抬手就要打人,好在向垣有先见之明,折扇化了手劲,乐君闷声不响跑了出去。

“公子忍他做甚?直送到二公子那去便是,这等龌龊心思,看齐泉珏月哪个能忍。”

龌龊?喜欢向境就龌龊了?

向垣撇撇嘴,理直气壮:“喜欢我二哥怎么了?我二哥天下第一好,谁不喜欢?不喜欢他的人才是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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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去
连载中沐川清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