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段业还没来,便由向境吩咐处理准备接驾事宜,安置封氏士兵,清缴皇宫。

隔着人群,段回峰看见了向境,真正的向境。

依然是那张脸,却凌厉锋芒,身形依然偏瘦,却比原先高出许多,不再温顺怯懦,更加沉稳干练,眼中藏星辰,胸中绘丘壑,手中执乾坤。

这样的向境是他从前想都不曾想过的。

从一开始,向境就在骗他,也是他不曾想过的。

“二公子,皇宫清缴完毕,只有一事,不知是否要禀报。”

向境冷道:“自己心里没数?”

“是。别的都还好,宜衡公主封乐翎听闻国破,以身殉国,放火烧了月华殿。”

向垣急声道:“可救下来了?”

“火势已灭,只是人……”

向境看他神情低落:“你认识?”

“从前来旸国住时,见过几次……如此刚烈,实在可惜。”

方才还欢欢喜喜同他说话的人一下难过许多,向境把人揽过来,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家垣儿实在太过心善,人是淑人君子,又一副菩萨心肠,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这样琉璃莲花一般的人,没有他护着可怎么好?

那侍从还在很没有眼力见地叙述。

“人烧的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

向境气道:“看不见公子伤心吗?出去掌嘴!”

“二哥。”

向垣抿抿唇,犹豫着望过来,向境便立刻会意,看在向垣的份上,暂且作罢,冷厉凝冰瞬间温柔如风,宽慰向垣。

“亡国公主,下场未必能好到哪儿去,如今这结果,于她也是解脱。”

向垣靠在他的肩头轻叹,只是无人知道他究竟在叹“宜衡”气节刚烈,还是庆幸事情仍在掌控,不曾被人发现端倪。

等了片刻,他实在无聊,晃着向境的手:“二哥,你饿不饿?”

向境摇摇头:“不饿。”

“那……”

向境习以为常,早已预料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握住他的手,眉眼含笑语气温柔:“不饿,不渴,想你。先安分些好不好?待会儿皇上来了,像什么话?”

正说着,同样身着战甲腰悬长剑的段业携诸将走进来,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烁烁如炬,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懒怠无为,残暴荒淫。

段回峰面无表情看一眼:哦,原来段业也在骗他。

段业进来,不看段回峰,而是先去找向境,欣慰又快意地拍拍他的手,看着向天漠留给他的利刃:“今日功成,多亏了你。不愧是我羲国独一无二的二公子。”

“二公子是二叔叔,臣还算不上。”

“月辰令在你身上,你就是羲国的二公子。就算没有受封,羲旸两国,也唯你不必避讳。”

向境谦笑着,随意往后瞟了一眼,神色忽然凝重起来:怎么只有这十几个人?难道他传过去的情报有假?可那都是他从封越书房密函和偷听谈话推出来的,又观察数月验过,不该有误。

虽低着头,可段业看出了他的疑虑:“诸葛氏只剩了这些人,其余皆已遇害。”

“可臣分明见他……”

向境说不下去了。

障眼法。

封越清楚,向家不出手就是怕他伤害诸葛氏,也知道他们一直在找他究竟把人藏在何处,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是他大意了。

向境一撩衣摆,额头触地,重重一响:“臣有负所托,请陛下降罪。”

“这怪不着你,能查出来已是不易了,若你亲自探一探,打草惊蛇,更不知要等多久。你若出事,朕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段业身后跟着诸葛起,虽为分支,却是诸葛氏族最后的血脉。

“到底是向将军的儿子,我等能重见天日,皆承了二公子的恩。主家两年前就已遇害,实在不是公子的过失。”

然而向境似是心情极差,对诸葛起也没有好脸色:“父亲已去,如今的向将军是我兄长。我也只是遵陛下吩咐行事,用不着谢我。”

段业猜他不甘心,忙着解释:“贤弟,他……”

“陛下不必担心,我等明白,只是不知那逆贼在何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封越身上。

然他只是盯着向境,眼中映出一身红衣拿剑指着他的向境,笑得不明所以:“当年,他用血染了一袭红衣,从人群里走出来,也是这样威胁我……段业,诸葛嫡系早被我杀光了,为了这些扶不起的分支,逼死向天鸿,你悔不悔?”

“……”

“当初败给向天鸿,如今又是向境,我何时败给你了?段业,没有他们你一事无成!”

整个大殿上,与向天鸿最亲近的只有两个人。

段业不说话,向境也不说话。

人们只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看着那柄剑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痕。

向境记得,向天鸿死的时候,父亲不准他去,可他实在想念二叔叔,训练结束后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结果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出现了段业,他端着一壶酒,坐在向天鸿尸身前,饮一杯,倒一杯,喝下去的酒从眼睛里流出来,最后全洒在地上。

时间太久了,他应该说什么呢?

恪守本分,抑情止礼,才是他对二叔叔最好的回应。

段业也不说话。

向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有一瞬间,向境很想问问:对段业来说,向天鸿是什么?锋利的刃?还是不能失去的人?对他来说,向天鸿也只是一个符号吗?是可以被别人代替的吗?

段业沉默许久,扯扯嘴角勉强绽开一抹笑:“你很像你叔叔。”

很像,很像。

可再像也不是。

向天鸿死了,段业不知向天漠对他有没有怨,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就假装没有。可今日封越旧事重提,那些回忆争先恐后从遗忘的角落钻出来,若是向天鸿还在,今日站在这里的段业就不会是孤家寡人,若是他还在……

“陛下宽心,为您而死,二叔叔甘心的。”

向天鸿生来就属于段业,就像向境属于段回峰,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排忧解难以命相博,他们甘心。

诸葛起不愿意听封越在那哔叨发神经,夺剑欲杀。

向境几步过去,一手捉腕压制,一手二指并拢,在他肘部关节点了一下,哐啷一声长剑落地,诸葛起也因痛苦与惊怒变了脸色:“二公子这是何意?”

“陛下尚未发话,岂可动私刑?晚辈得罪,世叔海涵。”

段业却道:“朕觉得他做的极好。诸葛氏已经救出来了,朕也不会再受制于他。来人,这条舌头……”

向境急急出声:“陛下三思!我大军才攻进渃水,若此刻发落,恐引得百姓议论。”

“二弟,你糊涂了?封越暴虐成性,旸国百姓恨之入骨,怎会议论?不杀了他泄愤,才会让百姓议论,只当我们还怕他呢!”

段业是看着向境长大的,比向城更清楚他长到现在受了多少罪,而这一切的来源都是封越,就算引得百姓议论,他也一定要杀了他给向境出气!

“朕,不怕议论。若他们议论,只能说明旸国百姓都是不通情理的小人,更不值得你救。来人!”

“陛下!”谁知向境竟跪了,“臣请问陛下,为何一定要杀他?”

段业不解:“你……自然是给你出气!你自小受苦,不都是因为他?”

“臣叩谢陛下体恤。然现在出气,为时过早,臣恳请陛下将他交由臣来处置!”

“你不想他死?”段业不可置信。

“臣斗胆,敢问陛下,臣于此事是否有功?”

“自然是有,早在你决意只身犯险朕就拟好了封赏诏书,在太极殿封存了三年,只待今日。”

“臣不要封赏,只求陛下将人交由臣来处置。”

向境要保封越?

这下连向垣都有些震惊,下意识唤出声:“二哥?”

向城怕别人心生他念,赶紧补充:“陛下,封越已是亡国君,陛下日理万机,可否交由向家处置?”

“他是我诸葛氏的罪人,为何不能直接处死?就算要申,也不该交给向家!他杀了我许多族人,二公子虽救了我们,可也不能无缘无故包庇这样一个凶手!”

“无缘无故?”向城眉毛倒立,火气蹭蹭往上涨,向境为了把他们平安救出来受了多少苦,到诸葛起嘴里却这样轻描淡写就一笔带过了?

“他亦是我羲国的罪人,怎可由你们单独处刑?诸葛氏是只剩了你们,可你们究竟是否能担起旸国还未可知,以后少不了求陛下相助,区区一个封越,陛下尚未发话,哪有你说话的地儿?”

“陛下,臣以为,封越居心叵测,诸葛氏族既已平安,封氏一族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忽然一人道:“是为陛下绝后患,还是公报私仇,向将军自己清楚。”

向境制止向城,循声望去,是位面生的官员:“向将军与封氏非亲非故,若说当初家父一事,也早有论断。公报私仇几字,我实在不懂,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谁能不知向境是怎么探取到情报的?向城与他的私仇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然而他但凡敢说出来,凭向家的权势地位,他有几颗脑袋都不够。

“……臣不敢,是臣失言了。”

向垣轻飘飘道:“大人还是仔细想想,说出来的好。大人若不说,方才对向将军之言就是以下犯上,污蔑僭越之罪。心有怨言却不直说,对二公子,是欺瞒之罪。加上御前失仪,言辞冲撞,数罪并罚,只怕下场未必比封氏好多少。”

……

封越与向城有没有私仇不清楚,这位大人的下场不清楚,他们只清楚一点:这三位虽是后生晚辈,却不是他们能随意指摘的。

段业试图打圆场:“不过一个阶下囚,段向一体,谁处置都一样。向城,带走吧。”

向垣:呜呜呜她好可怜我可听不得这种话

宜衡:?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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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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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去
连载中沐川清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