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将军百战身名裂,拂柳清风过境来

封越知道时,余跃从已经领兵离京。

早朝时候,封越得知余跃从擅自出兵,连夜带走了几万兵马,龙颜大怒,一众臣子大气不敢出,余庆冉稽首长拜求天子息怒,说已经遣人去追回,待他回来任凭发落。

余庆冉知道自家儿子有勇无谋最好一意孤行,却没想过他能如此大胆,竟敢私自出兵,特命下属假称君令,命他速速回朝。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继续行进!”此话一出,余跃从清楚他必得带着军功回来,不然一定是死罪,“速去速回!”

他一定会带着军功回来,一定能建功立业!

“将军,齐泉在外有要事禀报!”

“传。”

齐泉匆匆进来:“将军,余跃从带兵偷袭辰山,约莫有几万人!”

一声钝响后,担忧急切的呼喊此起彼伏,无一不是在叫“夫人”。

几人大惊,不约而同想到什么,飞奔过去,脚步杂乱,林可仪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额上凝了大颗汗珠,身下的缃色衣裙浸了血,比日头还刺眼。

纵是向垣也没料到林可仪会在这时候过来,与余跃从撞在一起,惊了胎气。

平静如水的向家乱起来,出动的出动,陪护的陪护,把林可仪送回房里,向城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不断安抚林可仪,试图让她宽心。

谁知林可仪拼命推开他,向城一愣:“可仪?”

“辰山,辰山若出事,咱们家就没有退路了!你快回去,回去啊!”

“辰山不会有事,你才是……”

眼看两个人拉扯起来,向垣急着推开他:“大哥!你在这帮不上忙,别再让嫂嫂着急了!闻生,备药!”

向城站在产房外,听着林可仪的声音焦心灼神,来回踱步,恨不能替她受苦。正巧这时时易青来请示如何调度,刚要开口,又想起这是在产房外,怕有所冲撞,领他到院子里才开口。

“你让白肃带上齐泉珏月一并回去,务必活捉余跃从。其余人,杀。”

煎心焦首,寸阴也如年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向垣跟在眉开眼笑道喜等赏的稳婆后面出来,如释重负。

“母子平安,只是嫂嫂产前惊悸,怕要多养一段日子。”

林可仪精疲力竭,来不及看一眼孩子就睡着了。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向城,愣了两秒急急撑着要起来又被向城按回去:“你,你怎么……那辰山!”

“他来必定是要抓些什么错处,我若去了是自投罗网。”向城小心呵气暖着她的手,拿手帕给她擦粘连着发丝的汗,自是铁骨柔情,“肖想辰山的多了去了,如今不也好好的?你放心。”

羲旸两国建朝伊始,辰山就被划出来归给向家,算不上国中小国,却也是不归天子管。从来只有向家带人进去的份,还没有不请自来能活着回去的。

不是没有人打过辰山的主意,在向府受了气,就想着去辰山找补。

辰山外有一片水,山在水中央,非船不可入。

向城幼时旸国刚刚改朝换代,有幸见过两回红色的水,所谓“流血漂橹”,因而他自然不担心辰山会出事。

余跃从料到会有埋伏,早早派了斥候去探。可派出去的人是一拨接一拨,却没有一个回来的。他耐不住干等,想着肯定是被发现了,干脆来个鱼死网破!

箭如雨下,行船击鼓,辰山被黑压压的军队包围,不见碧波荡漾,只闻铁兵肃杀。

齐泉在外围冷眼看着,以烟花为信号,绽开一刹,浓翠淡绿中涌出黑衣暗卫,战况愈演愈烈。

余跃从被押解回来,五花大绑丢到朝堂上,封越脸色不善,余庆冉面上青白交加,其余大臣有的看戏有的担忧有的事不关己,各不相同,千奇百态。

白肃拍拍手,也不说给他解开:“人已送到,属下告辞。”

萧裕之忍不住问:“小将军送到,我旸国大军何在?”

锋利眉眼一眯,狭长又不屑,说起话来理所应当:“辰山的水有灵,护佑辰山需要献祭。几万人马……”他微微一顿,轻笑出声,语调诚恳,嘴角勾出的弧度却尽显嘲讽,“我代辰山谢过小将军了。”

全死了……?

全死了!?

白肃一走,桌上玉玺就被砸下来,砸破他额头一角,血流下来,脏污了半张脸。

封越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来指着他骂:“几万人,几万人!你大胆!”

萧裕之还想着劝和:“要不先给小将军松绑,听听原因?”

“解!”封越大手一挥,眉毛倒立,“朕倒要听听他如何辩解!”

他当然没得辩解。

他只能说向境说的是真的。

这种回答自然平复不了封越的怒火——平白损失几万大军,一块地都没打下来,他无论如何都平不了封越的怒火。

无论真假,用得上那么多人去试吗?若是为攻下辰山,这些人更是远远不够,余跃从到底怎么想的?

他带几千余家军去赌就算了,竟带走了全部,还借口为尉迟竣报仇带走了尉迟竣麾下旧部。数万兵力全部折损,就为了告诉他向境的话是真的?调个几千人还不够非要用这么多兵力去试错吗!

余跃从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再说什么也换不回辰山外的数万亡魂。

“闯下弥天大祸,你还好意思提军功?来人,压下天牢,明日午时押去军营问斩!”

为了封越喜欢,向境穿衣从来都是不合身的,宽大松垮,行动尚且不便,遑论放风筝。他便坐在那里等,等风鸢把风筝放起来再给他。

“你先放着,我去请陛下来。”

王升守在殿外:“陛下正气头上,公子还是回去罢。”

“谁在外头?”

向境闭门不出,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根本没听说余跃从擅自出兵闯下大祸,知道封越心情不好也没多问,谢过王升转身就要走,谁知封越听见他们说话,被抓个正着。

见是向境,封越更生气了,咬牙切齿:“你的好哥哥……”

可怜向境什么都不知道,抖如筛糠,承受着封越的怒火。

一开始还能听见向境压抑的哭声,低低哀鸣,后来声渐弱,只有轻佻狎昵的银铃尽职尽责地晃荡。

王升知道向境这回算是撞枪口上了,也知他是无辜受牵连:“怎么这时候来了?昨日皇上就不高兴,你没听见风声?”

拂衣自责:“听见了,可与公子无关我就没多嘴。公子方才放纸鸢,想请陛下过去看看。”

王升不再言语,心说向境可怜,明明有功却要在此代人受过。

他午后才回来,后半日,消息就传遍了后宫:向境自己撞枪口被折腾了半条命去。

出了气,封越心里畅快许多,知道那几万人是回不来了,暗自庆幸羲国式微,想是根本凑不出多少军队,余下兵马打羲国也算足够,不然他一定查抄余氏一族。

出了这档子事,奏折也没几本有用的,左不过是些趁机弹劾余庆冉的,或是看余跃从位置空悬毛遂自荐的。封越处理过政务闭目养神,忽见王升在旁欲言又止,似有心事。

封越斜眼瞟他,火气减了许多:“你觉得朕错了?”

看他不似那般生气,王升叹道:“余跃从胆大妄为,陛下动怒应该。可这究竟与向公子无关呐。”

余跃从率兵离京是他自己贪图功名任性妄为,并非他人指使,向境只是说出实情。那枉死的几万人是他的错,亦有向家的一半。

但终归不是向境的错。

忆起那人乖顺模样,心里似乎软了一块,冷静下来再想他,根本生不起气来。

见封越来,拂衣等人赶紧迎出门拦他:“陛下开恩,公子病弱,眼下真的再不能侍奉了。”

然而他是皇上,是天子,就算向境死了也不能由他退让体谅。

所幸封越并无此意。

次日,两个消息传遍了后宫:一是封越衣不解带亲自照料向境;二是封越特许向境入御书房伴驾。

皇后烦的两日水米不进:君主亲自照料,放眼后宫,也只有宜衡有此殊荣。更别说后宫不得干政,向境到底是羲国人,封越此举实在过于任性。

宜衡更是寝食难安。

倒不是为向境得圣宠,而是为余跃从。他们两个到底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总是恍惚不敢相信余跃从就这样被赐了死罪,郁郁寡欢,日渐消瘦。

任她们再怎么着急上火,向境都不知道,他坐在御书房的龙椅边上,磨墨侍书。

封越如今待他甚是宠爱,困了在御书房小憩,饿了吃御书房的点心,封越批奏折他在一旁磨墨,甚至特许他坐着侍书。政务完的早了就带他去御花园放风筝纸鸢,折花草插瓶,过得无比舒心。

“那日朕迁怒你,可怨朕吗?”

“不怨。”衣裳宽大愈显人娇小,偎在怀里软软一团,像只乖觉温顺的羔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况陛下也有诸多不易,我不怨陛下。”

一吻落在发上,缕缕清香萦绕心尖,封越开始觉得把他抢过来是个极正确的决定,这人确是值得喜欢。

若非他是向家人,自己也不会这样防备。

思及此处,又一吻落下,点在眉间:“境儿,想不想做异姓王?”

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向境愣了许久,埋进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异姓王……那是不是就不能跟陛下住在一处了?”

“都是王爷了,自然要迁府。”

向境撅着嘴翻身,抓过软枕抱着坐到小几旁:“那我不要。天好地好都不如陛下身边好。”

封越失笑:“口是心非,说着朕身边好,怎的还走了?莫不是要朕去哄你?”

向境反问:“不行吗?”

他似乎很会恃宠而骄。

撩了一把垂下的发饰,红绳银链隐在发间,发冠半束,鬓边别了只柳枝状的小钗,流苏与耳坠一同摇着。向境生的清秀,颜色淡,愈淡就愈适合艳色,比画还耐看。

“你想朕怎么哄你?要赏赐,亦或多多陪你?”

“唔,想吃金梨片糕了,还有芙蓉蒸栗粉糕。”

拂衣为难道:“宫里哪有这种时令点心?公子别是想出宫玩了吧?”

心事被戳破,向境瞪着一双眼:“我又没说出去,吃些外头的点心也不行?陛下还没说话,要你多嘴。”

“喜欢就去买,风鸢从宫外来,让他去。”

“买不回来,我可不依呢。”

难得见他这么孩子气,娇得可爱,封越也乐得纵他:“还不快去?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朕绝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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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去
连载中沐川清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