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眷眷往昔时(四)

又一次对战后,向天漠召来向境,难得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最近做的不错,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向天漠很久很久没有对向境如此和颜悦色,向境只是孩子,对他一好,就忘了先前怎样苛责严厉。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嗯,你想要什么?”

“我想去看看哥哥……可以吗?”

自从他们分开,向境再没见过向垣了。

向天漠沉默片刻:“可以。”

“谢父亲!境儿一定勤加苦练,不让父亲失望!”

今年的冬天来的突然,一场飞雪,将整个羲国送入冬天。

向天漠领着向境,两人均戴上人皮面具,站在茶楼的雅间,看着底下道路。

向城带向垣去李泊府上玩,这是必经之路。

不多时,向城果然出现,领着六岁的向垣,向垣已经完全习惯了向府的生活,向城待他很好,没有什么烦恼,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大哥哥,那里好像有人。”

向境一惊,迅速躲到窗后。向垣只感觉有人在看他,可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人,正要跟向城回去,就听见小巷子里扑通一声。

“大哥哥,你听!”

“嘘,别说话。白肃,去看看。”

白肃领命离去,向城紧紧牵着向垣的手,想了想觉得不妥,直接用斗篷将人一兜,包在怀里,紧紧护着向垣。

“回大公子,是个小乞丐,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晕倒了。”

向境视角,正好能看见那个小乞丐扶着墙从那边走过来,一步深一步浅,在雪上留下一串弯弯曲曲深浅不一的脚印,直到他终于走不动,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偌大平城,天降瑞雪,死一个两个小乞丐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可于向境,却是极大的事。

“父……”

“大哥哥!”

向垣的惊叫打断了向境未完的话。

他听见白肃的话,跳下来去看,惊讶地发现这个小乞丐冻得嘴唇发白,这样冷的天,衣裳却几乎不能蔽体。

向垣当即脱下自己的小斗篷,罩在小乞丐身上,摸着他冰冷的手几乎要哭出来:“大哥哥,怎么办啊,他好冷!”

“大哥哥,我们把他带回去好不好?救救他好不好?”

“好,白肃。”向城一面吩咐白肃,一面又重新拿斗篷给向垣包住。

他已经发现这个弟弟身体实在不好,动不动就风寒了,半点不敢让他冻着。至于这个人,等白肃查清底细再让向垣接近他好了。

见过向垣,向境欢天喜地,心情甚好,甚至敢主动亲近向天漠,觉得父亲对他如从前一般好,只要他不让父亲失望,父亲会一直对他好。

然而他没想到,这一切都源于向天漠的愧疚。

“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向境拼命挣扎,几人按住他也无法让他老实,正要强行压着人绑在床上,向天鸿走进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境儿。”

向境哭得不能自己,胸口剧烈起伏,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眼泪。看见是向天鸿,他才勉强止住,只是还有些喘不上气,身体还在发抖。

“二叔叔,我不要……”

“境儿,二叔叔也没办法。”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了,再次挣扎起来,他想,一定是他们制不住他才找了向天鸿来:“不!我不要!放开我!”

“听话!不是你,就是向垣!总要有人作出牺牲。”不知哪一句话镇住了他,向境不再挣扎吵闹,呆愣愣地看着向天鸿。他不觉放轻了声音,屏退其他人,坐在床边,“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去和大哥说,接向垣回来也是一样,好不好?”

“……为什么?”

“境儿?”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不明白,他哪里做的不对,这张脸为什么不可以,他不明白他至今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什么,没有人给他解释,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他要做的只有服从,服从父亲,服从皇上,服从命令。

可是为什么呢?

向境喜欢这张脸,喜欢这张和向垣一模一样的脸。他和向垣在一起时,两个人就喜欢玩照镜子的游戏,世界上有人和他一模一样,这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实在新奇有趣。后来向垣走了,想念他时,就会看看自己,这样他就知道向垣现在的模样。

可是现在,向天漠要给他换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为什么?他哪里做错了?

向天鸿一个不慎,被向境挣脱——他现在已经可以熟练缩骨,对战不熟,可逃脱还是没问题的。

他原以为他能跑掉,可门外站着向天漠,向境打心底怕他,向天漠比黑暗更令人恐惧。

向天漠站在他面前。

“父亲?”

向境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里面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说过了,服从命令。”

向天鸿从房间追出来,抱起他:“大哥,你先别急,我再同他说说,让我再同他说说。”

向境坐在床边,看着向天鸿。

“如果我不换,是不是哥哥就要回来了?”

“是,若你不想,现在换他回来还来得及。”

一滴泪落下。

“那还是,我换吧。”

“境儿?”

“不要伤害我哥哥,我换。”

向垣过得那样幸福,怎么能回来?他怎么能再让向垣回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受苦?既然选择保护向垣,他就必须走下去。

“来,二叔叔喂你,”向天鸿避开阿雁,亲自端过药碗,拿小匙喂他,“喝完了,睡一觉,很快就好了。”

“麻麻的……”

“坚持一下,不然会很痛。”向天鸿一面喂他一面说,“记着,不能哭,不然会感染。”

麻药作用上来,向境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只知道有人在说话,他不能动,一点知觉都没有,躺在床上像待宰羔羊。而向天鸿喂完那碗药,白衣就来了,手里拿着刀,对着他的脸比比划划,之后的事,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冬日寒冷,伤口不易化脓,白衣动手利落,依照向天漠的意思,毁去他原本容貌,换上刚剥下来的人皮,一点点贴合,直到再看不出过去的模样。

“好了,该注意的小生已同二公子说清了,总算能放我走了吧?”白衣伸个懒腰,随手把擦手的手帕丢回托盘,托盘上鲜血淋漓,有向境的,也有别人的。

“小生可得好好歇一歇。”

“且慢!”向天鸿拦住他,“敷药时用的麻沸散,你还没给我。”

白衣歪歪头:“二公子,我哪来那么多麻沸散?只那一碗,他已经喝了,再没有多的。”

“你说那药很疼。”

“是呀,可是……”白衣笑笑,“这又与我何干呢?”

“你们要我给他换脸,我换了;怕他太疼要麻沸散,我给了;为了加快愈合,你们要的药水我也制成了,二公子,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呐。”

“你想要什么?”

白衣摆摆手,走得潇洒干脆:“我什么也不要,这工夫可磨人,我得回去歇着了,二公子自己想办法吧。”

向天鸿暗骂一句,到底不能拿白衣怎么样,想着待会儿去司医坊看看,他们制的是否管用。

“大哥,回去吧。”

“你先回吧,我在这里陪着他。”

向天漠这才走进来,看着闭着眼睛变了模样的孩子,握着他的小手:总不能让他醒了见不到人,他一定会害怕。

向天漠陪了他一日一夜,最终向天鸿强行推他去休息,自己替他守着向境,等向境醒了再来叫他。

“大哥,境儿醒了,你去哄哄他吧。”

“你去吧。”

“大哥。”

“去吧,没人陪着,他害怕。”

哭出眼泪,脸上又要疼了。

向天鸿找了些玩具分散他的注意,向境心思却全不在此。

“嘘,别说话。你想要什么?饿了吗?”

向境摇头。

向天鸿又端水:“渴了?”

他依然摇头。

向天鸿猜来猜去,向境只是摇头。

向天鸿看着他,目光似有渴求,一瞬间福至心灵:“要你父亲?”

向境眨眨眼睛,点点头。

他做的好不好?父亲有没有高兴?父亲为什么不来看他?如果他做的不好,父亲是不是还要把哥哥接回来?

“阿雁。”

“是,属下这就派人……”

“亲自去!”

“是,是!”

自从换脸,向境就没有再继续原先的训练,原因无他,未完全愈合前,汗液泪液都不能有,而且每隔一日就要用特质的药水敷脸,确保愈合的更快更好,不会被人看出异样。

只是那药水格外疼,拿脸帕浸了敷在脸上,不多时便渗入皮肤,痛不欲生。他不能喊,不能叫,不能哭,不能抓,起初向天鸿怕他受不住疼,总是给他点穴睡去。

可向天鸿不知道,点穴亦无用,多少次向境都被疼醒,疼得死去活来。那药既修复,又止汗,他一度以为自己会疼死,数度晕厥,以为是梦,醒来还是那样疼。

次日一早,他总是疼得没有力气,虚弱到连手都抬不起来,需要齐泉拿小匙喂他吃饭。向天鸿担心齐泉毛手毛脚弄疼了向境,又从暗卫营挑了一个女娃娃放在向境身边,专门照顾他饮食起居。

向境每日只是在房间里走走,不敢有过大的活动量,连用膳喝水都是一小口一小口,怕动作过大会有撕裂伤。所幸他现在别无他事,不怕浪费时间,一顿饭用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人催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整个寒冬,直到有一日,药水敷在脸上,向境觉不出疼,白衣加了药量,依然没有变化,这场噩梦才算结束。

至此,向境与从前完全割裂,成了真真正正的向家仲公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随风去
连载中沐川清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