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声落下之后,仓库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梁次半跪在地上,抬手擦了一把糊住眼角的血,抬头望向二层的平台。
逆光中那个纤细的轮廓已经转过了身,像是根本没有兴趣再多看一眼这场闹剧,步伐慵懒地朝平台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阴影里。
她没有报名号,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确认下面的人是否听从了她的命令——她就这么走了,仿佛她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丢下那句嘲讽,任务完成,转身离场。
梁次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阴影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了一件事——那女人刚才那句话,表面上是在嘲讽那七个人胜之不武,实际上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梁次没有声张。他垂下眼帘,把那份认出的神色压进心底,然后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在站起来的瞬间牵动了一片钝痛,左肩几乎抬不起来,眉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呼吸时肋下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稳。
那七个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这时,话语从仓库门内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二层空荡荡的平台,又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梁次,脸上浮现出一个不明不白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考验到此为止。”
那七个人如蒙大赦,纷纷收起家伙,搀起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临走前回头看了梁次一眼,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好奇,也有一丝淡淡的佩服。
话语走到梁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啧了一声:“碎瓷啊碎瓷,你说你,早点服个软不就完了?非得把自己弄成这样。”
梁次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抖了抖灰,披在身上。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话语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说真的,我特别欣赏你。尤其是你这张脸——都打成这样了,居然还挺好看的。啧啧,老天爷真是偏心啊。”
梁次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没有回应这句调侃,只是开口问道:“现在怎么说?”
话语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清了清嗓子,转向仓库内外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提高了声音:“都听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一字一顿地宣布:“碎瓷,从今天起,正式回归我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仓库内外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交换眼神,还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梁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话语等了几秒,让这句话充分发酵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嘛——规矩大家都懂。具体的,等到了地方再说。”
他说完,转向梁次,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走吧,带你抄近路过去。运气好的话,应该还能赶得上轮船。”
梁次心里一紧。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话语点了三个人跟着他,其余的人则留在原地收拾残局。那三个人看起来都是话语的心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实,还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但从走路的姿态来看,也是个练家子。
一行五人离开废弃工业区,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处隐蔽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话语拉开驾驶座的门,招呼梁次坐到副驾驶,那三个人挤在后排。
车子发动,沿着一条梁次完全不认识的路线七拐八绕地行驶起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后排的三个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是没有话语的允许不能开口说话。那么,这个话语的地位在FKA里肯定不小。
话语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在中控台上摸索着找烟,摸到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烟雾。
他没有转头看梁次,像是随口闲聊一样说了一句:“对了,你知道吗——焰火被抓回来了。”
梁次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维持着那种淡漠的语气,反问了一句:“谁?”
“对,你不认识也正常。”话语弹了弹烟灰,“前段时间刚被带回来,现在我估摸着应该已经在船上了。”
梁次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话语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起来也挺巧的——你和焰火,差不多是前后脚回来的。一个刚回归,一个被抓回来,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梁次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意味。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地说:“挺巧。”
“也是。”话语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隔了几秒,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同一时间回归,这消息传出去,估计很多人都想看你们打一场。碎瓷对焰火——啧啧,光是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梁次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沈燎果然在FKA手里,而且已经被带上船了。
这意味着他和沈燎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只要上了同一艘船,就有机会接触到。而且,小葵说不定也在那艘船上,说不定可以找到她的踪迹和关于FKA内部的消息。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FKA对他们的关注度会比预想中更高。碎瓷和焰火同时回归,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管理者都会对此产生警惕。话语刚才那番话,既是试探,也是在提醒他——有人在盯着他们。
车子继续在曲折的道路上行驶。
梁次偶尔睁开眼看一眼窗外,试图记住路边的标志性建筑和路牌,但他很快就发现,话语走的路线根本不是常规的道路——他们在小巷、废弃厂区的内部道路、甚至一段看起来像是农田机耕道的土路上来回穿梭,七拐八绕得让人头晕目眩。
梁次心里明白了——话语不想让他记住路线。
他没有说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在每次拐弯的时候,用余光扫一眼太阳的位置和车头的大致朝向,在心里默默记下方向和大概的距离。即使记不住具体的路线,至少要知道自己正在往哪个方向走。
大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之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型码头,隐藏在茂密的芦苇丛后面,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泊位。码头上停着一艘快艇,旁边站着一个穿救生衣的男人,看到话语的车来了,远远地挥了挥手。
“下车吧。”话语熄了火,推开车门,“剩下的路得走水路。”
一行人换乘快艇,在海面上又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海水从浑浊的近岸黄绿色逐渐变成深邃的蓝灰色,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开阔,陆地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中。当一艘中型货轮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梁次知道——到了。
快艇靠近货轮,舷梯被放了下来。话语率先爬了上去,梁次跟在他身后,那三个人殿后。
梁次踏上甲板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甲板上、船舷旁、货物堆上,到处都有人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到又有新人上船,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怀好意的、漠不关心的,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梁次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下巴和嘴角,只露出一个鼻尖和帽檐下的阴影。他低着头,跟在话语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效果似乎不太好。
“话语来了。”
“看他身后的那个。看着面生,是新人?”
“呵。你看他那身形,不像是一般人。”
“等等,该不会就是那个碎瓷吧?”
“就是那个碎瓷?真的假的?长什么样?让我看看!”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梁次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
话语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着,倒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一群说话的人面前,低声交谈了几声后转头看着梁次。
梁次没什么反应。他环顾四周,心里明白,其实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是碎瓷,但没有人想打破这场好戏。话语更是如此,让碎瓷成为所有人的谈论的话题,让所有人都因此躁动起来,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时,人群中有人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哎,你们还记得吗?焰火那小子刚才在甲板上放话,说碎瓷只配是他的玩物!”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当然记得!玩物!哈哈哈哈哈哈!”
“焰火那家伙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碎瓷要是听到了不得气死?”
“人家碎瓷说不定根本不在乎呢,哈哈哈!”
梁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帽檐遮挡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又是玩物。
沈燎,你在船上就是这么宣传我的。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要去船的哪里,话语就在远处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并不想要为他说一两句话,也没有告诉梁次他该去待在哪。但梁次知道,他不能停在原地,那是换一种方式的软弱。
然而,有些人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挡在了路中间,上下打量着梁次,:“碎瓷?怎么还戴着帽子啊,见不得人吗?我听说你长得跟个女人似的,是不是真的啊?来,让哥们儿瞧瞧。”
其他人见状笑得更欢了,有的人甚至拍手叫好。
而那人竟然伸出手来,想要掀梁次的帽子。
梁次没有说话。计算着那只手和自己的距离,只要他靠近梁次的安全范围,那么就宣布——他的这只手他不想要了。
可那只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船舱底部传来,整艘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船体的深处爆炸了。紧接着,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红色的警示灯在船舱入口处疯狂闪烁。
甲板上的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往船舱里冲,有人在往船舷边跑,还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寻找掩护。
那个络腮胡被震得一个趔趄,伸向梁次帽子的手也缩了回去,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操!什么情况?!”
话语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向船舱入口的方向,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
警报声还在响,红色的灯光把整艘船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有人在船舱里大喊“着火了”,有人在喊“有人受伤了”,还有人在喊“快去叫人”——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梁次就这么站在混乱的中心,帽檐下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也许和沈燎有关。
他的嘴角在帽檐的阴影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站在前方在观察局势的话语说了一句话。
话语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最终只是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大步朝船舱的方向走去。
梁次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帽檐依然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