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葵花

回顾这一段时间,梁次感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刚过几天,沈燎却迫不及待地说再过不久,就带着他去别的地方二人世界约会,顺便再旅个游。

梁次:“……”

沈燎最后还说,有个决定让他本人非常痛心,实在实在是太可惜了,因为梁小穆还要乖乖上学,所以他并不能跟着他们去,只好由宁安萍来照顾咯。

梁小穆:“……”

其实一开始想去约会的地方是慈云岛。那次的荒岛体验让沈燎记忆犹新,但是当时因为情况特殊,没有待太久,而下次到了那里想好好体验一番。方成远死后,按理来说,慈云岛上应该越来越好了。而那次在岛屿上的经历,对梁次来说就像是个模糊的梦。

在此之前,梁次和梁小穆都提议去青石镇一趟。

从临海市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梁小穆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宁安萍塞的各种东西——腊肉、干果、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盒给周桂英的糕点。

他一路都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时不时回头问一句“哥,还有多远”“哥,青石镇变了没有”“哥,你说周阿姨还记得我吗”。

梁次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假寐,被他问得没法睡,只好敷衍地“嗯”几声。

沈燎开着车,看着后视镜里梁小穆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笑着说:“喂,小穆——你哥昨晚没睡好,别吵他。”

梁小穆:“我哥昨晚干嘛去了?”

沈燎:“……”

空气凝固了一会后,梁小穆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但没过十分钟,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只是想周阿姨了啊……”

车子在上午十点左右驶入了青石镇。

远远望去,青石镇和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镇口的道路重新修整过,原本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路两边新栽了一排行道树,虽然还没长高,但已经有了生机勃勃的样子。镇中心的集市也比以前热闹了许多,摊位整齐排列,买菜的人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采石场的烟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冒着白色的蒸汽,显示着它正在正常运转。也许那些曾经被梁家和盛联压榨的工人们,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领工资、过日子了。

沈燎把车停在镇口的一片空地上,三个人下了车。梁小穆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站在熟悉的街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还是这个味道。”

梁次看了他一眼:“什么味道?”

“就是青石镇的味道。”梁小穆说,眼睛亮亮的,“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沈燎锁好车,走到梁次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是个诗人。”

梁次接了一句:“你以后是个老人。”

沈燎被他逗笑了,随后抬起自己的手,牵起他的:“就算老人那也是你的人。”

梁次:“……”

周桂英的家还在那个地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藤椅和一个小方桌。此刻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像是阳光下碎裂的玻璃珠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梁小穆的脚步一顿,然后加快了步伐,几乎是跑着冲到了院门前。他推开虚掩的木门,探头往里一看,然后整个人都亮了:“小葵!”

院子里,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的梁小穆,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她扔掉树枝,愣在了原地。

梁小穆跑到了他面前,蹲下身,一把接住了她,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梁次和沈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沈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孩子?”

“嗯。”梁次说,“小葵。”

“长得真可爱。”沈燎说,然后他侧过头,凑到梁次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美人,我可喜欢小孩了。”

梁次转头看他。

沈燎:“你以后给我生一个好不好?”

梁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生。”

沈燎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生也行啊,那你得出力——”

梁次:“……”

他抬手把沈燎的脸推开了。

沈燎也不恼,顺势抓住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小穆?”

一个妇女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腰上系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显然是正在做饭。她看到梁小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穆?真的是你?”

“周阿姨!”梁小穆放下小葵,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周桂英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嘴里念叨着:“长高了,长高了……瘦了没有?在外面吃苦了没?你这孩子,真是好久没见了……”

梁小穆闷闷地说:“抱歉,周阿姨……”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周桂英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连连点头,“好,好,看着精神多了。”

她这才注意到院门口还站着两个人。

当她看清梁次的脸时,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走上前,说:“梁……先生?”

梁先生。

曾经说自己如果活着,就还会回来的梁先生,真的像一阵风吹过,又出现在了周桂英的面前。

梁次看出了她的拘谨,微微颔首,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了一些:“周姨,打扰了。我带小穆回来看看您。”

“不打扰。”周桂英连忙摆手,“快进来坐,你们还没吃午饭吧?一起吃点。”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燎,有些迟疑地问:“这位是?”

“我朋友。”梁次说。

周桂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都进来坐吧。”

沈燎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笑了笑,然后用自己的手,轻轻地去掰弄弄梁次的手指,顺便对比了下两手的大小——但显然是沈燎的更大。

小葵站在桂花树下,怯生生地看着两个陌生人。她记得梁小穆,但不记得梁次了——那次见面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她躲在梁小穆身后,露出半张脸,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梁次和沈燎。

梁小穆蹲下身,拉着她的手,柔声说:“小葵,这个是梁次哥哥,你以前应该见过的。那个是沈燎哥哥,他是梁次哥哥的朋友。他们都是好人,不怕。”

小葵看了看梁小穆,又看了看梁次,然后慢慢地从梁小穆身后走了出来。她走到梁次面前,仰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小手,轻轻地碰了碰梁次的衣服。

梁次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不含一丝杂质。她对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小葵笑得更开心了,然后转身跑回了梁小穆身边,拉着他的手往屋里拽,意思是让他进去吃饭。

午饭是周桂英做的家常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菜不算丰盛,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透着家的味道。

饭桌上,周桂英和梁小穆聊了很多。梁小穆跟她讲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删减版的。他说沈燎哥要送他去读书,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周桂英听着,不停地点头,眼眶红了好几次。

梁次和沈燎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梁次放下筷子,开口问了一句:“周姨,小葵的情况……您有没有想过带她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

周桂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想过,怎么没想过……但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我在梧城认识了一位耳科医生,姓章,是耳鼻咽喉头颈外科的主治医师。”梁次说,“她专门做儿童听力障碍的评估和治疗。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联系,带小葵去梧城看看。”

周桂英愣住了,她看着梁次,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梁先生……真、真的?”

梁次点了点头。

周桂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我替小葵谢谢您……”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周桂英放下筷子,看了看坐在梁小穆身边乖乖吃饭的小葵,又看了看梁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梁先生……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外人说过。”

梁次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小葵她……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凝。

梁小穆也愣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周桂英。

周桂英的目光落在小葵身上,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柔情:“我年轻的时侯,身体不好,不能生孩子。您也知道,我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过了快大半辈子,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五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在路边的草丛里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我扒开草丛一看,就看到一个用破棉袄裹着的娃娃,冻得嘴唇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把她抱回了家,给她暖身子,喂她米汤。可是家里经济条件有限,我当时也想,要不要送她去福利院……但我舍不得。”

周桂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给她取名周葵。葵花的葵。我希望她能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而生,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小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周桂英,然后放下勺子,爬下凳子,走到周桂英身边,抱住了她的腿。周桂英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梁次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其实早有预感。

他没有问小葵的亲生父母是谁——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孩子遇到了一个愿意把她从路边捡回家的人,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名字,一份不求回报的爱。

而那个在寒冬中被遗弃在路边的婴儿,并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梁次的目光在小葵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多想——此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一个被命运亏欠了太多、却依然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孩子。

午饭过后,梁小穆主动收拾了碗筷,抢着去洗碗。周桂英拦了几下没拦住,也就由他去了。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小葵在桂花树下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梁次和沈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午后暖融融的太阳。

沈燎看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葵,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要是能听见声音就好了。”

梁次没有回答,目光也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过了一会儿,梁小穆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周桂英面前,认真地说:“周阿姨,我想在您这儿住几天,行吗?”

周桂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行,怎么不行。想住多久住多久,阿姨给你铺床。”

梁小穆转头看向梁次,目光中带着一丝请求:“哥,可以么。”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梁小穆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很开心。

沈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们去镇上转转?看看采石场现在怎么样了。”

梁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临走前,梁次走到周桂英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周姨,小葵的事我会尽快的。”

周桂英握着他的手,千恩万谢,眼眶又红了。梁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和沈燎一起走出了院子。

青石镇的采石场靠近山脚。远远望去,采石场的传送带正在运转,装载机轰隆隆地来回穿梭,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一切井然有序。

梁次和沈燎沿着通往采石场的路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洒在路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燎走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刚刚他玩梁次的手又被打了。

梁次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即使在看似安全的环境里,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他们走到采石场入口的时候,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他看到梁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来:“梁先生?!”

这个人是采石场恢复生产后新上任的负责人,叫老赵,是镇上的老居民,为人忠厚老实,干活也卖力。

“你认识我?”梁次说。

“认识的呢!我们采石场的人没有不认识你的!”老赵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托您的福,现在采石场正常运转了,工资也按时发,大家伙儿干劲都足得很!之前那些被压榨的工人都回来了,还有一批是您救下来的那些人,他们都念叨着要当面谢谢您呢!”

梁次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好好干活就行。”

老赵连连点头,然后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看看。梁次和沈燎跟着他走进了采石场。

采石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巨大的碎石机轰鸣着,将开采出来的石块粉碎成不同规格的碎石,传送带将这些碎石输送到不同的料仓。工人们各司其职,整个流程高效而有序。

梁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面孔,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那是靠自己的劳动换取生活的尊严感。

然后,他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年轻的工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安全帽和口罩,正在搬运石块。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其他工人没什么区别,但梁次注意到了一点——他的鞋。

那是一双军靴。

不是普通工地上穿的那种劳保鞋,而是一双真正的、经过专业设计的战术军靴。鞋底的纹路和材质,和他以前在FKA见过的某批装备一模一样。

那个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他,抬起头来,朝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和梁次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搬运石块。

梁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老赵往前走,听老赵介绍采石场的运营情况,偶尔点头附和几句。沈燎走在他身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但梁次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

那双军靴不属于一个普通的采石场工人。

青石镇这个偏僻的小镇,已经开始吸引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注意。

他们没有在采石场待太久。老赵热情地挽留他们吃晚饭,但梁次以还要赶路为由婉拒了。离开采石场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沈燎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觉得那个采石场怎么样?”

梁次:“挺好的,恢复正常了。”

“是啊。”沈燎伸了个懒腰,“看来这地方用不着咱们操心了。”

梁次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

那双军靴。

他想起了之前在梧城时韩峥跟他说过的一些话——梁家和盛联虽然倒了,但他们留下的网络和关系并没有完全清除干净。一些残余势力可能会寻找新的靠山,或者试图报复。

但如果真的是FKA的人……

梁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沈燎。有部分因为是他还不确定沈燎知不知道FKA的事。关于FKA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走在他身边的沈燎,此刻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沈燎也看到了那双军靴。

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梁次。

两个曾经在FKA待过的人,此刻并肩走在青石镇的夕阳下,各自怀揣着同样的秘密和担忧,却都不知道对方的心中所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青石镇的夜幕正在缓缓降临。

桂花树下,小葵靠在周桂英的怀里,手里攥着一朵刚刚摘下的桂花,放在鼻子前使劲地嗅着。她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但她能闻到桂花的香味,能感受到晚风拂过脸颊的触感,能感受到周桂英怀抱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渐渐亮起的星星,咧开嘴笑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满天星光。

她不知道,有一些人,正在暗处注视着她。

她也不知道,那些她早已遗忘的、被刻意掩埋的过去,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悄地靠近她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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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