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再见

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深秋的阳光澄澈而温暖,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缕白云悠悠地飘在天际,像是被人随手涂抹上去的。

住院部门口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梁次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和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没有消毒水味,没有药味,只有秋天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终于迎来了春天。

沈燎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肩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宁安萍塞过来的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排骨汤,说是“给小次补身体”。

他侧过头,看着梁次沐浴在阳光中的侧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怎么样,重获自由的感觉,小美人?”

梁次没有转头,依然望着远处的天空,但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还不错。”

“走吧,回家。”沈燎说,然后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梁次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下,在满地的金黄落叶中,并肩走向了停车场。

宁安萍早就等在车旁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看到梁次走过来,她立刻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比上周看着精神多了!更漂亮了!”

“谢谢阿姨。”梁次回应。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宁安萍笑着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沈燎,“对了阿燎,你什么时候带小次去商场逛逛?我想给儿媳妇买个礼物。”

梁次愣了一下:“……儿媳妇?”

宁安萍理所当然地说:“对啊,你就是我儿媳妇啊。怎么了,有问题吗?”

梁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沈燎。

沈燎接收到他的目光,立刻挺身而出——但他说的是:“妈说得对,没问题。”

梁次:“……”

宁安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梁次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次啊,你喜欢什么?首饰?衣服?还是电子产品?你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买。”

“阿姨,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我的宝贝儿媳妇出院,哪能空手回家!这事就这么定了!”

梁次再次看向沈燎。沈燎给了他一个“我也没办法你顺从她吧”的表情,然后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就让她买吧,她不买心里不踏实。”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屈服了:“……那阿姨随便买吧。”

宁安萍高兴了,拉着梁次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他上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朝着沈家在梧城的房子开去。沈家在临海是扎根了几代的大家族,生意遍布全省,在梧城自然也置办了产业——一套位于市中心高层公寓的大平层,闹中取静,视野开阔。

之前沈燎为了照顾梁次方便,有时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如今梁次出院了,终于可以搬回家里好好休养。

梁次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那些他曾经匆匆掠过的街道、店铺、行人,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和真实。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其实也挺好的。

沈燎开着车,瞥了他一眼,然后说:“先送你回去休息,下午我陪你去个地方。”

梁次转过头:“去哪儿?”

“韩峥说,梁景川想见你。”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下午两点,梧城市第一看守所。

梁次坐在会见室里,面前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墙的另一边,一扇铁门被打开,梁景川被两名狱警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橙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头发被剃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消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目光依然带着一种倔强和不甘,在看到梁次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他在玻璃墙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拿起了通话器。

梁次也拿起了通话器。

两个人隔着玻璃墙,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梁景川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自嘲:“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梁次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梁景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当面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杀了我爸之后——你睡得着觉吗?”

梁次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睡得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睡得安稳。”

梁景川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敢情好。”

他抬起头,看着梁次,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嫉妒你。”

梁次没有说话。

“我爸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他眼里只有他的事业、他的计划、他的棋子。而我——我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梁景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但你不一样。他虽然把你当工具,但他认可你的能力。他怕你。一个父亲会怕自己的儿子——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不是怕我。他是怕自己培养出来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反噬他自己。”

梁景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悲凉和自嘲:“你说得对。他确实应该怕。”

他放下通话器,站起身来。狱警走过来,给他戴上手铐,准备带他离开。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梁次,如果有下辈子——别再进梁家了。”

然后他被带走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梁次坐在会见室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通话器,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从看守所出来后,梁次让沈燎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梧城市烈士陵园。

陵园坐落在一座小山坡上,四周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梁次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沈燎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们在陵园深处找到了姜许一的墓碑。

墓碑很新,黑色的大理石上刻着金色的字——姜许一烈士之墓。

下方刻着她的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

青山埋忠骨,热血铸警魂。

墓碑前摆放着几束鲜花,有的已经枯萎了,有的还很新鲜,显然是最近有人来祭拜过。

梁次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嵌在石碑上的照片——照片中的姜许一穿着警服,短发干练,目光坚毅而明亮,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张证件照,韩峥说,她母亲选的。

梁次沉默地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松柏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我来看看你。”

“你救了我的命。我却没能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谢谢。”

“你是个好警察。你的牺牲——不会白费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警徽——那是韩峥给他的,姜许一生前佩戴过的警徽,在行动中遗落在了仓库里,后来被警方找到。

他把警徽放在墓碑前,和那些鲜花放在一起。

“这个还给你。你应该带着它。”

他直起身,看着照片中那个目光坚毅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再见,姜警官。”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沈燎跟在他身边,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只是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松柏掩映的石阶尽头。

墓碑前,那枚警徽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和那些鲜花一起,静静地陪伴着长眠于此的人。

两天后,梁次、沈燎和梁小穆一起,坐上了返回临海市的火车。

梁次本来不想回临海。那座城市留给他的记忆大多是灰暗的——梁家的训练场、冰冷的任务指令、无尽的杀戮和逃亡。

但梁小穆要回去。他要去看他的父母。如果有时间也可以回青石镇,去看看周桂英和小葵。新闻上有提到,青石镇因为梁家和盛联的倒台,居住在那的人不再东躲西藏,都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所以梁次决定后面找个机会回青石镇一趟,找个机会带小葵来梧城市找章清医生。

唯一永远无法弥补的是,梁次的父母早就逝世了,他不知道他们葬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所以梁次从小生活在孤儿院里,后来被带回梁家。

但梁小穆不一样——他的父母就葬在临海市北郊的公墓里,他每年都会去祭拜。今年因为梁家的追杀和逃亡,他没来得及去。

“哥,陪我一起去看看他们吧。”梁小穆说,目光中带着一丝请求。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于是他们就回来了。

火车在午后的阳光中驶入临海站。

梁次走下列车,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几个月前,他狼狈不堪地从这座城市离开,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

而现在,他站在同一个站台上,身边的人和心境都已经截然不同。

他们先去了北郊的公墓。

公墓坐落在半山腰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梁小穆的父母合葬在一块普通的墓碑下,碑前摆放着一些已经干枯的花束和供品。

梁小穆跪在墓碑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那里,低声说了很多话。

他说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哥哥,说自己现在安全了,让他们不要担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一直红红的。

梁次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给他们留出了独处的时间。

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看着梁小穆跪在墓前的背影,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燎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梁小穆站起身来,擦了擦眼睛,走到梁次面前,说:“哥,我们走吧。”

梁次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每年都陪你来。”

梁小穆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从公墓回来后,沈燎提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了沈燎在临海的半山别墅。

别墅坐落在半山腰上,依山望海,视野极佳。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渔火的微光。

梁次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零星闪烁的灯火,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以“回家”的心态踏入这座城市。

沈燎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然后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说:“我送小穆去读书。”

梁次接过茶,想了想,然后看向屋里正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梁小穆:“你想去吗?”

梁小穆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去。但是我怕跟不上。”

“跟不上可以补。”沈燎说,“我给你请家教,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哪科不行补哪科。跟不上不重要,只要你肯学,总能跟上的。”

梁小穆看了看沈燎,又看了看梁次,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去!”

沈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像我弟弟。”

梁次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夜深了,梁小穆去睡了。

梁次和沈燎并肩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夜风微凉,带着海水的味道。

远处的海面上,几点渔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沈燎靠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海面,说:“以后有什么打算,小美人?”

梁次捧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帮警察做事吧。”

沈燎转过头看着他。

梁次的目光望着远方,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以前觉得,我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人。如果不杀人了,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手上罪孽太重,洗不掉的。我想以余生赎罪,一直到死为止。韩峥说,警方有时候需要一些非官方的协助——一些他们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情。除了杀人,还有调查、追踪、保护之类的。我想试试。”

沈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惊喜和骄傲:“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嗯。”梁次说,“我想试试看,用这双手做点别的事情。”

沈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和明亮。

他伸出手,握住了梁次的手,十指相扣:“好。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一起。”

沈燎——同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人,骨血里藏着一样的伤痕,他一定也无数个深夜被旧日的噩梦缠绕,只是习惯藏起所有狼狈,只把张扬的笑摆在人前。

原来光不一定来自白昼,也可以是另一个满身伤痕的人。

梁次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和坚定:“沈燎。”

“嗯。”

“谢谢你。”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凑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梁次没有躲开,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夜风吹过露台,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山林的气息。城市的灯火在山脚下闪烁,像是无数颗温暖的星星。

梁次靠在沈燎的肩膀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

那个被梁家锻造出来的、冰冷而锋利的杀人工具,已经随着梁鹤亭的死和梁家的覆灭,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沈燎搂着他的肩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嗯……对了,让我想想啊,以后结婚去哪里呢?一定要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

梁次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在想以后的事啊。”沈燎理所当然地说,“婚礼总要办的嘛。你喜欢海边还是山坡?要不找个古镇也行,小桥流水的那种,多有情调。”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不远不远,先规划着嘛。”沈燎笑嘻嘻地说,“反正你跑不掉了,都已经被我拐回家了,小美人。”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远方的海面,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风轻柔,星光漫天。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一座半山别墅的露台上,两个曾经身不由己的人,正在认真地规划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

梁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夜的电影频道里,偶然看到过的一部老电影。

电影的情节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台词,在那个深夜里,像一颗种子一样落在了他的心里,一直沉睡到今天。

此刻,那颗种子终于发芽了。

他靠在沈燎的肩膀上,望着满天的星光,在心中默默地念出了那句台词——

过往的死亡已经落幕,从此,我为你而生。

往事像河流涌过心头,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一切都是过去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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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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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