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淡淡的药味。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他又试着呼吸了一口,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但肺腔确实在扩张和收缩——他确实还活着。
前方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据悉,临海市梁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梁鹤亭已在警方行动中被击毙,其子梁景川及集团多名核心成员已被依法逮捕。至此,盘踞临海市多年的梁氏犯罪团伙宣告覆灭。省公安厅相关负责人表示,这是近年来我省打黑除恶行动中取得的重大成果……”
梁次听着那条新闻,目光平静。他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宁安萍。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眼角有明显的红血丝,似乎好几天没有睡好。
她正低着头,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一件需要倾注全部心力的事情。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梁次睁开的眼睛。
手中的苹果和水果刀同时顿住了。她愣了两秒,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次!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放下苹果和刀,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你等等,我去叫医生——小穆!小穆!你哥醒了!”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梁小穆冲了进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泪水,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他站在床边,看着梁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梁次看着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别哭了。”
梁小穆用力地点了点头,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医生很快赶来了,给梁次做了一系列检查——测心率、量血压、检查伤口、询问感受。
结果比预想的要好——那颗子弹从他的后背射入,穿透了肺部边缘,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两厘米。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输血两千毫升,他一度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但他挺过来了。
年轻的身体素质和顽强的求生欲,让他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回来。
“恢复得不错。”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伤口没有感染,这是最好的消息。好好休养,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情绪激动。”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然后离开了病房。宁安萍送医生出去,顺便拉着梁小穆说:“小穆,跟阿姨一起去买点水果,让你哥好好休息。”
梁小穆本来不想走,但宁安萍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他明白了什么,乖乖地跟着她走出了病房。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梁次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哥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回来看你”的意味。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沈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东西。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有些皱,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
他看到梁次睁着眼睛靠在床头,整个人愣住了,手中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放下袋子,一把抱住了梁次。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梁次觉得自己的伤口被挤压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推开他。因为他感觉到了沈燎的身体在颤抖——那种颤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脸埋在梁次的肩窝里,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梁次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燎在哭。
那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人,此刻正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后背上,低声说了一句:“……沈燎,别哭了。我这不是没死么。”
沈燎没有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敢死一个试试。”
梁次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沈燎才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红着眼眶,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五天!整整五天!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你知道我这五天是怎么过的吗?”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对不起。”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声音有些沙哑:“……算了。醒了就好。”
他转过身,打开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几个保温盒,一一打开——有清淡的蔬菜粥,有炖得软烂的鸡汤,还有几样小菜。
他把粥盛到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然后舀起一勺,递到梁次嘴边:“来,乖宝宝,张嘴——啊——”
梁次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把我当小孩喂?”
“你现在就是小孩。也是我的宝宝。”沈燎理直气壮地说,“病人最大。来,张嘴。”
梁次和他对视了三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带着米香和蔬菜的清甜,顺着喉咙滑入胃中,让空了好几天的胃感到一阵久违的暖意。
沈燎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耐心而细致,每一勺都会先吹一吹,试一下温度,才送到他嘴边。
他的表情专注而温柔,和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喂完大半碗粥之后,沈燎放下碗,看着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美人,你昏迷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么?”
梁次看着他:“哪句?”
“‘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你。’”沈燎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是真的么?”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假的。”
沈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又开始泛红,做出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你——你昏迷前明明就是这么说的!你骗我!”
梁次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燎的手,声音低了一些:“……好好好,逗你的。是真的。”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像是怕他会忽然消失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梁次的手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笑意:“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梁次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过了好一会儿,沈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和期待:“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和我谈恋爱。”
梁次:“……”
他怎么还惦记这事。
沈燎不等他回答,立刻补充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再亲你了。”
梁次看着他:“你这是威胁?”
“对,就是威胁。”沈燎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凑近了一些,“你答不答应?”
梁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期待和紧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好好,谈恋爱谈恋爱。”
沈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亮了两盏灯。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低下头,在梁次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那吻很轻,很温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
他直起身,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深情:“我好想你,小美人。”
梁次愣住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沈燎那张认真的脸,听着那句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温暖的情绪,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传遍了全身。
他的脸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连下颌都泛起了粉色。他别过头去,不敢看沈燎的眼睛,声音有些慌乱和窘迫:“……你、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沈燎笑着说,“我说的是实话。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梁次的脸更红了,他伸手想要推开沈燎,但手上的力气还没恢复,推在那人身上软绵绵的,反倒像是在撒娇。
沈燎心里觉得他这样老可爱了,顺势握住梁次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摩挲着。
“梁次,”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了。”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握紧了沈燎的手。
沈燎本来还想再陪梁次一会儿,但他还需要去办点事,于是再让宁安萍和梁小穆来照顾梁次,宁安萍十分乐意地同意了,在她面前儿媳妇就是要吃好喝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当天下午,宁安萍和梁小穆还没来,韩峥带着三个年轻警察一起来了。
他们都穿着警服,精神还不错。韩峥看起来却比前几天瘦了一些,看起来有点疲惫。
那三个警察看到病床上的梁次,都微微点了点头。
梁次也点了点头,他很快认出了这三个警察分别是谁——之前在饭局上都见过。但是梁次有些许失落,那位姓马的警察竟然没有来。
韩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盛先生。”韩峥说,“你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梁次说,“死不了。”
“我知道的,你可不是一般的人。”韩峥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们警队都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谢谢你们。”梁次很真诚地说。
那三个警察中,一个男警察忽然开口:“盛先生,您是我的偶像……!”
他说着说着就鞠了一躬。
其他两个年轻警察见状,跟着一起鞠躬:“您是我们的偶像!”
梁次很意外,他立马想起身也鞠一躬,但是身体的虚弱让他无法从床上爬起来。
韩峥轻轻拍拍梁次的肩膀,示意他别乱动。再转头看三个年轻警察:“小余,小萧,小齐。”
“在!”三个年轻警察异口同声。
“再出去买点水果送给盛先生。”
“好的呢。”三个年轻警察应道,然后他们一起走了出来。
韩峥目送他们出去,无奈地笑了笑:“这几个都是小年轻,他们你也见过。”
梁次也微微笑了,点了点头。
韩峥说:“抱歉啊,局里其他人都没有什么空,最近除了在处理梁家的案子,还有个跨国案也还在调查,所以百忙中其他人都抽不开身。”
梁次抿了抿唇,再次点了点头。他知道,韩队也是百忙之中抽出来的时间来看望他的。
“梁家的案子——”韩峥继续说,“已经基本结案了。”
他简要地给梁次讲了讲后续的情况——梁鹤亭的尸体已经确认。梁景川和梁澈被正式批捕,梁鸿因拒捕被击伤,目前在医院羁押。梁家在临海市和梧城市的资产已经被全部冻结,相关的调查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你的身份,我花了我最大的努力帮你隐藏好了,以后大概也只能用盛次这个身份生活一段时间,后面还是需要看情况,你知道的,你这条路很难走,我希望你以后能走上越来越多的正轨。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我们也已经查实了。”韩峥说,“梁鹤亭这些年一直使用‘狼魂’这个代号,通过假死隐匿幕后,操控梁家和方成远的势力。他的死亡宣告了整个梁氏犯罪集团的彻底覆灭。”
梁次听着,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韩峥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种语气,低沉了一些:“还有一件事——姜许一的追悼会,定在后天举行。”
梁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三个小年轻都是姜许一带过的,她被追授了一等功。”韩峥说,声音有些低,“她的家人已经接到了通知。她母亲……哭了一整天。”
梁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的墓地在哪里?”
“梧城市烈士陵园。”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韩峥站起身来,拍了拍梁次的肩膀:“你好好养伤。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看看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梁次,谢谢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梁次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姜许一的面容——那个短发干练、眼神锐利、一开始对他充满戒备的女人,那个在关键时刻冒着生命危险给他送水的女人,那个在冰冷的走廊里倒下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一路走好。
没过一会儿,宁安萍就带着梁小穆回来了。她买了很多水果和营养品,把床头柜堆得满满当当。
傍晚时分,沈燎也提前回到病房了,宁安萍这时候在张罗着要给梁次煲汤,被沈燎好说歹说劝住了,说梁次刚醒需要休息,她才作罢,临走前又叮嘱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梁小穆留了下来。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橘子,剥得很慢很仔细,然后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梁次。
梁次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
“哥。”梁小穆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还回临海吗?”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回吗?”
梁小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
“……不想回也得回。”
“好吧……那以后呢?以后我们去哪?”
梁次想了想,然后说:“……还没想好。但不管去哪儿——我们三个人一起。”
梁小穆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和远处桂花的香气。
梁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晚霞,感受着胸口伤口传来的隐隐钝痛,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橘子清香,感受着身边那个人温暖的呼吸和存在。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他转过头,看着沈燎。
沈燎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低头削着一个苹果,动作笨拙而生疏,削出来的皮断成了好几截,但他削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伟大的作品。
梁次看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沈燎抬起头,正好捕捉到了这个笑容。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温暖和明亮。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梁小穆!你哥刚才是不是笑了?”
梁小穆看了看梁次,又看了看沈燎,然后明智地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没有。”
沈燎:“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梁小穆:“我这不是怕得罪人嘛。”
梁次:“……你俩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我要睡觉了。”
“你刚醒又要睡?”
“病人需要休息。”
“好好好,你休息你休息——梁小穆,你小声点。”
“明明是你声音最大……”
窗外的晚霞越来越浓,将整个病房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伴随着轻声的拌嘴和偶尔的笑声,构成了一幅平凡而温馨的画面。
对于梁次来说,这样的画面,是他前半生从未敢奢望过的。
但现在,它就在眼前。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在那些温暖的声音中,渐渐地沉入了安稳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