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
梁次的手臂在剧烈地划水,但体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他的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越发艰难。
手臂上那道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在湖水中浸泡着,传来一阵阵灼痛,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在冰冷的湖水中稀释、消散。
他已经游了太久了。
从跃入湖水到现在,他估摸着至少游了七八分钟。如果是平时,这段距离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他先是被审讯时挨了一顿毒打,后背和肋骨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然后又在精神上遭受了姜许一牺牲的冲击;再之后是极限的逃亡、冲刺、跳湖。连续的消耗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的边缘。
他的四肢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划水都需要耗费比之前多一倍的力量。
湖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月光下的湖面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摇晃的光影。
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动手臂,但这一次,他的手只划出了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的身体开始下沉,冰冷的湖水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唇、漫过他的鼻尖——
就在他即将完全沉入水中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梁次在被抓住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击——他猛地扭动手腕,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同时另一只手握拳,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狠狠挥去。
但他的拳头打在那人身上,却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那人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躲闪。
然后,那个人低下了头。
在冰冷的湖水中,在黑暗和窒息交织的混沌中,那个人低头吻住了他。
温热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嘴唇,紧接着,一股清新的空气被渡入了他的口中。
那空气顺着他的喉咙流入肺部,将他从窒息的边缘拉了回来。那感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梁次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一些。
他模模糊糊地辨认出了那个人的轮廓——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沈燎。
沈燎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揽着他的腰,带着他浮出了水面。
两个人同时大口呼吸着夜晚的空气,水花在他们的周围溅起,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咳咳咳……”梁次剧烈地咳嗽着,将肺中的积水咳了出来。
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沈燎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燎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心疼和后怕:“你吓死我了。”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沿着湖岸跑的。”沈燎说,“我看到你跳湖了,就估算了一下你的游向和速度,然后提前下水等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梁次知道,在漆黑的夜里,在一片广阔的湖面上,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多么准确的判断力和多么果决的行动力。
梁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沈燎半搂半拖地带着他朝岸边游去。
他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了,每划动一下手臂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沈燎感觉到了他的虚弱,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分担了他大部分的体重,奋力朝着岸边游去。
终于,两个人的脚触碰到了湖底的淤泥。沈燎扶着梁次,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岸。
两个人都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们的衣服不断地滴落下来,在脚下的泥土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沈燎扶着梁次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然后蹲在他面前,快速地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枪伤。
伤口不算深,子弹只是擦过,没有留在体内,但因为长时间泡水,伤口边缘已经泛白,还在不断地渗血。
“需要包扎。”沈燎说着,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然后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熟练地帮梁次包扎好了伤口。
梁次靠在大石头上,喘着气,看着沈燎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姜许一死了。”
沈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我知道了。”
“她是给我送水的时候暴露的。”梁次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她本来可以不来的。她知道那个时候很危险,但她还是来了。”
沈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是个好警察。”
梁次垂眸,掩去了眼角的点点泪水:“湖水这么冰,你不怕我们一起死在湖里吗?”
沈燎毫不犹豫,认真地说:“不怕,我要带你回家。”
“我要是没等到你怎么办。”
“别说这种话,你会永远在我身边不是么?我说了带你回家啊。”沈燎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要是真的没等到,我会殉情的。”
梁次:“……”
我会殉情的。
他怔怔地看着沈燎。寒风吹透湿透的衣料,刺骨的冷意袭卷全身,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惊澜。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扯住沈燎湿透的衬衫衣领,把人拉向自己。
沈燎没有反抗,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唤声。
梁次攥紧了冰凉的指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燎,眼底包含着不解、酸涩与感动:“为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着无尽情绪。
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命?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们从来都不算安稳,我满身狼狈和罪孽,又身负险境,我根本不值得你拼命。
我应该早就死了。死在冰冷的湖里,结束我罪恶的一生,连同着世间无恶不赦的恶魔,一起下地狱赎罪。
夜色沉寂,晚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水雾。
梁次有很多问题想让沈燎回答。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沈燎对上他的视线,从梁次倔强的眼眸中看到了目光灼灼的自己,澄澈又滚烫,穿过沉沉黑夜,直直落进梁次泛红的眼底。
沈燎说:“你值得我去这么做。”
“……”
你值得我去这么做。
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却在梁次脑海里无限放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揪着衣领的手轻轻颤抖。随后,不等他反应,梁次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主动吻上了沈燎的唇。
很轻,很温柔。
他的嘴唇贴着沈燎的唇瓣,轻轻吸吮,感受对方嘴唇传来的温热。梁次不怎么会接吻,嘴唇贴上对方的之后,就没有其他小动作了,显得生涩和纯粹。
沈燎没想到梁次会主动吻自己,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的猝不及防,浑身一僵,随即心底的狂喜与爱意汹涌而上。于是抬手捧着梁次的脸颊,舌尖轻轻撬开齿关,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沈燎恍恍惚惚地想——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正好。
这个吻没有持续多久,梁次就微微退开了些,睁开他那此刻明亮的双眼,看着面前正一脸满足的人。
沈燎笑了起来,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苦涩,恋恋不舍地看着梁次,再用手擦了下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味刚刚的吻,然后笃定道:“你喜欢我。”
梁次:“……”
他垂眸,避开了对视,眼角带着复杂的情绪,没有再说话。
沈燎得逞般地盯着他,也不恼,手松开了一些,再重新低下头,继续包扎他伤口的最后一点。
梁次竖起耳朵,忽然抬起头,望向仓库的方向——那边依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喊叫声,但声音比之前稀疏了许多。
警方应该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区域,但梁家的核心人物——梁鹤亭、梁景川——很可能已经趁乱逃脱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燎:“梁鹤亭还活着。”
沈燎的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什么?”
“梁鹤亭没有死。”梁次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他假死了五年,一直隐藏在幕后操控一切。方成远只是他的傀儡,梁景川也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代理人。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沈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操。”
他站起身来,望向仓库的方向,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所以,我们真正的目标,一直是那个早就该入土的人。”
梁次也站起身来,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对。而且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逃跑。我们不能让他跑掉。”
沈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你现在这个状态,还能打吗?”
梁次活动了一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上的枪伤也在传来阵阵刺痛,体力也远没有恢复。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任何退缩:“能。”
沈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骄傲和心疼交织的复杂情绪:“行。那我陪你。”
他伸出手。
梁次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在夜色中紧紧握在一起,温度交融,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和承诺。
后来沈燎回忆起这个时候,奋不顾身救起梁次的举动,是他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没有犹豫地沉入湖中捞回他陨落的爱人。
仓库的另一端,局势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梁景川站在仓库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警方逐渐收紧的包围圈,脸色阴沉如水。
他的手中依然握着那个引爆器,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一个威慑手段——如果真的引爆炸药,他自己也跑不掉。
他不是一个愿意同归于尽的人。
“老板已经离开了。”一个手下匆匆跑来报告,“他从地下通道走的,现在已经到了安全区域。”
梁景川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梁鹤亭安全了,他这边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放下引爆器,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新的命令:“所有人听令,准备突围。我们从北侧的树林撤退,那里警方兵力最薄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那些炸药留下来,设置定时□□。等我们撤出安全距离之后——给他们留一份‘礼物’。”
手下领命而去。
梁景川转身,正准备离开——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的阴影,然后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风衣,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朵鲜红的玫瑰。
她仿佛与周围紧张混乱的环境完全隔绝,自成一个世界。
玫瑰。
梁景川看到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里?老板不是让你跟他一起走吗?”
玫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慵懒的笑容:“老板是让我跟他一起走。但我跟他说了——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处理完了,自然会去找他。”
梁景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什么私事?”
玫瑰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朵玫瑰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朝门口走去。
经过梁景川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说了一句:“梁经理,祝你突围顺利。”
然后她走出了房间,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梁景川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玫瑰这个女人——她太过神秘,太过不可控,像一把没有保险的枪,随时可能走火。但她是梁鹤亭亲自请来的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去。
仓库外的对峙仍在继续。
韩峥站在指挥车旁,通过对讲机调度着各个小组的行动。
警方已经控制了仓库的大部分区域,正在逐层清理残余的梁家武装人员。但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梁景川和梁鹤亭的踪迹。
“报告,北侧发现可疑动静,疑似有人正在从树林方向突围!”
韩峥的目光一凛:“第三小组,立刻赶往北侧拦截!其他人继续清理仓库内部,注意搜索地下室和暗道!”
他放下对讲机,望向北侧那片黑黢黢的树林,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梁景川想跑。而梁鹤亭——很可能已经不在这座仓库里了。
他拿起对讲机,换了一个频道:“沈燎,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沈燎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我们已经从湖里上来了。梁次在我身边,他受了点伤,但没有大碍。我们现在正在往北侧移动——我看到那边有动静,可能是梁家的人在突围。”
韩峥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派人过去支援——”
“来不及了。”沈燎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种不容劝阻的坚定,“韩队,梁鹤亭很可能也在那边。如果我们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可能就真的跑掉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韩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注意安全。我会派人从侧翼策应你们。”
“收到。”
对讲机挂断了。
夜色中,两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正穿过树林,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快速移动。
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步伐却依然稳健;另一个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抓住那只假死了五年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