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梁次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方成远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随着时间推移,湖面正在逐渐恢复平静。临海市的扫黑行动仍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列入调查名单,每天都有新的案件被曝光。

但对于梁次、沈燎和梁小穆来说,那些都成了电视新闻里的背景音。

沈燎托老魏去调查郑茂盛。

老魏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不多——郑茂盛这个人确实很低调,表面上的履历干干净净,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和物流,生意做得不小,但从来不争不抢,在商界属于那种“闷声发大财”的类型。

他名下的产业大多通过多层控股公司持有,股权结构复杂,很难追溯到最终的受益人。

“越是干净的表面,底下越脏。”沈燎挂了老魏的电话之后,对梁次说,“郑茂盛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梁次同意他的判断。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去撬开郑茂盛的嘴。而且,那个幕后黑手在那次宴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梁次决定先去见韩峥。

韩峥约他在隔壁梧城市见面,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谈。

梁次答应了——既然要去梧城,一时半会儿就回不来,他需要把手头的事情做一个交接。

但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沈燎的父母家。

这件事他已经拖了好几天了。

沈燎每天都用各种方式提醒他——“小美人,我妈又问什么时候带你来吃饭了”、“小美人,我妈特意从外地打电话来问”、“小美人,你不会是想反悔吧”……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梁次被他烦得不行,最终还是松口了:“行。去就去。但就一顿饭,吃完就走。”

沈燎喜笑颜开:“没问题!一顿饭!吃完就走!”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中午,梁次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依然是沈燎准备的,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既正式又不显得过于拘谨。

他依旧把面具换成了半脸的——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颌和嘴唇,既保持了必要的遮掩,又不至于在长辈面前显得太过怪异。

沈燎看到他的时候,眼睛又亮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吹口哨,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还是那么好看。”

梁次没有搭理他,径直上了车。

沈燎的父母住在临海市西郊的一栋中式别墅里。

别墅不大,但很有格调——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竹子和桂花树,一条青石板路通向正门,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沈燎停好车,带着梁次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大约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气质温婉而端庄。

她的眉眼和沈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感觉。

她就是沈燎的母亲——宁安萍。

宁安萍看到沈燎和梁次走进院子,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了。

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先是落在沈燎身上,然后很快转到了梁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带着满意和欣喜。

“这就是你跟我常说起的小次吧?”她笑着说,声音温柔而动听,“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梁次微微颔首,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好好好,快进屋。”宁安萍拉着梁次的手腕——她没有直接拉手,而是拉了手腕上方一点的位置,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让对方感到不适——带着他走进了屋里。

沈燎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对梁次那股热乎劲儿,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客厅里,沈正霆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看到梁次走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梁次点了点头。

他没有像宁安萍那样热情洋溢,但态度也算温和,至少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或不悦。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但也不算冷淡。

“叔叔好。”梁次说。

沈正霆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坐吧。”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下来。

宁安萍亲自给梁次倒了一杯茶,又端来了水果和点心,热情得让梁次有些招架不住。

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谈判。

沈燎看出了他的紧张,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梁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了一些。他没有抽回手,任由沈燎握着。

宁安萍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可算看了沈正霆一眼,沈正霆端着茶杯,假装没有看到,但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

宁安萍年轻时就貌美如花,即使年近中年也看得一丝出她年轻的模样,梁次第一次见到宁安萍,就清晰感受到了她的善意。而宁安萍本身对同性恋没什么看法,她不觉得奇怪,异性恋也好,同性恋也罢,只要两个人相爱,都应该获得相应的尊重。况且,眼前这个男生性格温温和和的,一看就是个很好的孩子。

“小次啊,”宁安萍开口,语气亲切,“沈燎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地跟我们介绍一个人。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梁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人挺好的。”

沈燎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能让梁次说出“人挺好的”这四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宁安萍也笑了,她看着梁次,越看越满意。

虽然啊,这孩子戴着面具,看不清全貌,但光是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就能看出底子很好,而且举止得体,说话有分寸,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人。

她越看越觉得,自家儿子的眼光确实不错。

饭桌上,气氛比梁次预想的要融洽得多。

宁安萍厨艺很好,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还有几道精致的小菜。梁次本来还有些拘谨,但在宁安萍的热情招呼下,也逐渐放松了一些。

吃到一半的时候,宁安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梁次,用一种认真而温和的语气问道:“小次啊,阿姨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结婚啊?”

梁次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汤呛在喉咙里。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放下汤碗,脸颊涨得有些红。

沈燎连忙递了一张纸巾给他,然后笑着对母亲说:“妈,你这问题也太突然了,我们这才刚开始呢,不着急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想早点看到你们安定下来。虽然国内目前还不能办,但我听说国外有些地方是可以的——荷兰、比利时、加拿大,都挺好的。你们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打听。”宁安萍不以为然地说:“对了,小次,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们知道你和阿燎谈恋爱了吗?”

宁安萍到头来还有点忧虑,怕梁次的父母不能接受同性恋,那到时候就不好和亲家母沟通了。

梁次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不知所措过。当提到他的父母时,梁次的心中更多的是心酸,接着再是厌恶自己的过去。他的目光在面前的菜盘子上游移,不知道该看哪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个尴尬的局面,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小次次他……父母已经都不在了,这个就不用提了。”沈燎看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觉得可爱得要命,但还是替他解了围:“还有啊,我们真的不着急的。生米还没煮成熟饭呢,你总得让我们先处处吧?”

梁次:“。”他听到后面那段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什么叫“生米还没煮成熟饭”?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暧昧?

他偏过头,看了沈燎一眼。

沈燎一脸无辜地回看着他,仿佛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歧义。

宁安萍沉默了一会,又摆了摆手说:“好好好,是我多问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就是随便问问,小次你别放在心上。”

沈正霆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但梁次注意到,在宁安萍提到结婚这个话题的时候,沈正霆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表示赞同,但也没有表示反对。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宁安萍又拉着梁次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叮嘱他有空常来,还塞了一大包自己做的小点心让他带走。

梁次被动地接受着这份热情,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心里并不反感。

上了车之后,沈燎一边发动引擎,一边笑着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妈人很好的。”

梁次靠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宁阿姨确实挺好的。”

“那当然。”沈燎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妈。”

梁次没有接话,但他心里确实对沈燎的妈妈有了新的认识。

他原本以为,像沈燎这样的家庭,父母应该会比较强势或者挑剔。

但实际接触下来,沈正霆虽然真实身份不详,但态度并不恶劣;宁安萍则是出乎意料的热情和友善。他们是很开明的父母。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从小父母去世,他在梁家中长大,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正常的家庭氛围。梁家的人对他只有利用和戒备,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温暖。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车子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下来。

老魏的旧书摊就在附近——沈燎约了他在这里碰面,拿关于郑茂盛的进一步调查资料。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茶馆。

老魏已经等在那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看到他们走进来,他放下茶杯,朝他们招了招手。

梁次和沈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老魏没有废话,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梁次面前。

“郑茂盛的资料,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老魏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我要提醒你们——这个人不简单。他的社会关系网非常复杂,和临海市好几个关键部门的人都有来往。而且,我查到他名下有几家公司,注册地都在境外,资金流向也很可疑。”

梁次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件里有郑茂盛的简历、公司注册信息、银行流水的一部分截图,以及几张照片——照片上是郑茂盛和几个不同的人在不同场合的合影,其中一张引起了梁次的注意。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个高尔夫球场,郑茂盛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正和一个背对着镜头的人握手。

那个人的脸被遮挡住了,看不清是谁,但从身形和姿态来看,和梁次在包厢里看到的那个幕后黑手有几分相似。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梁次指着那张照片问。

老魏看了一眼,说:“大概三个月前。地点是临海市郊的一个高尔夫俱乐部。那个和郑茂盛握手的人,我查不到身份——他好像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梁次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将照片收进了信封里。

“辛苦了。”他对老魏说。

老魏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辛苦。倒是你们——最近小心点。方成远虽然死了,但临海市的水,还深着呢。”

他说完这句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依然稳健。

梁次和沈燎在茶馆里又坐了一会儿,喝着茶,看着窗外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你什么时候去梧城?”沈燎问。

“明天。”梁次说。

“去多久?”

“还不知道。看韩峥找我什么事。”

沈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梁次摇了摇头:“不用。你留在临海市,继续盯着郑茂盛。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沈燎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一个人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梁次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了茶馆。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和安心,已经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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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