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梁次忽然从黑暗中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也不是被光线刺醒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破了房间里的平衡,让他的潜意识发出了警报。
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漆黑中静静地躺了几秒,确认周围没有危险,然后微微偏过头,看向了地板上的沈燎。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沈燎裹着那床薄被,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颤抖很轻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梁次的视力在黑暗中一向很好,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冷,还是因为梦到了什么的原因——沈燎在发抖。
也许是秋天的夜晚,海岛的温差很大。白天还暖洋洋的,到了深夜气温骤降,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沈燎身上那床薄被显然不够保暖,而他昨天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又在山洞里穿着湿衣服过了大半夜,身体本来就有些吃不消了。
白天忙着赶路、造木筏、划船,精神一直紧绷着,没来得及反应,现在到了夜里,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梁次躺在床上,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沈燎身边,蹲下身,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燎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
梁次又推了推,力道加重了一些:“沈燎,醒醒。”
沈燎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沙哑:“嗯……怎么了……有敌人?”
“没有。”梁次说,“你到床上去睡。”
沈燎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啥?”
“你在地上发抖。”梁次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地上太冷了,你会感冒的。到床上去睡。”
沈燎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才处理完这段信息。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裹着被子,抬头看着蹲在面前的梁次,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梁次那张在黑暗中依然轮廓分明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沈燎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冷。他咧嘴一笑,声音依然带着睡意的沙哑:“那你呢?”
“我睡地板。”
“那不行。”沈燎摇了摇头,裹着被子站起身来,也不等梁次同意,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半边床,“床这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你上来睡。”
梁次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动。
沈燎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你放心,我真的不乱动。你看我刚才睡地板的时候多老实,连身都没翻过。而且这床也不算小,咱们一人睡一边,中间还能隔条楚河汉界,谁也不碰谁。”
梁次依然没有动。
沈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把枕头放在中间当分界线。我保证,绝对不会越过这条线。除非你邀请我的话……”
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放在了床的正中央,然后才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他背对着沈燎,面向墙壁,身体绷得很直,显然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沈燎躺在床的另一侧,看着横在两人中间的那个枕头,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感受着被窝里逐渐积聚起来的温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梁次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他已经睡着了。
沈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月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小美人。”
他闭上眼睛,也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中。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将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梁次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个横在床中央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踢到了角落里,而他的一条腿正压在沈燎的小腿上。
梁次:“……”
他吸了一口气,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把腿收了回来,然后起床洗漱。
沈燎醒来的时候,发现梁次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景。
晨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燎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来:“早啊,小美人。昨晚睡得好么?”
“还行。”梁次没有回头,淡淡地回了一句。
沈燎嘿嘿一笑,也没有拆穿他昨晚那条压在自己腿上的腿,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吃过早饭,梁次和沈燎向这家人郑重地道了谢。
梁次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现金——虽然被海水泡过,但晾干之后还能用——塞到中年女人手里,作为借宿和吃饭的酬谢。
中年女人推辞了半天,最后在沈燎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下,才勉强收下了。
中年男人把他们送到码头,那艘借来的小船还拴在缆桩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沈燎解开船绳,跳上船,发动了引擎。梁次站在码头上,朝中年男人鞠了一躬,说了一声“多谢照顾”,然后也跳上了船。
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晨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新的咸味。
慈云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海天之际的一个模糊的小点。
沈燎掌着舵,哼着小调,心情看起来很不错。梁次坐在船舷边,望着前方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约航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陆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他们回来了。
小船在一个民用码头靠了岸。
沈燎把船绳系好,跳上岸,掏出手机——经过一夜的晾晒,手机居然奇迹般地可以开机了。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一连串的通知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未接来电:47个。
未读消息:63条。
沈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一下,然后滑动屏幕查看了一下——绝大部分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人:他妈妈。
剩下的来自几个他不常联系的亲戚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他又点开消息列表,发现他妈妈不仅打了无数个电话,还发了十几条消息。
内容从最初的“儿子,在吗?”到后来的“沈燎你他妈到底在哪?!”再到最后的“你要是还活着就给老娘回个电话!!!”——语气越来越暴躁,标点符号越来越多,充分展示了一位母亲从担忧到焦虑再到暴怒的全过程。
沈燎看着那些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呃……好像出大事了。”
梁次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怎么了?”
沈燎把手机递给他看。梁次扫了一眼那47个未接来电和63条未读消息,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妈还挺关心你的。”
沈燎的母亲——梁次有点印象,传闻中,沈正霆和他夫人的感情也不太好,所以沈燎的母亲一直住在外地,但都说沈燎的母亲对沈燎倒是很上心,现在这么一看,还真是了。
“这叫关心吗?这叫夺命连环call。”沈燎沉默了一会儿,又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点开了几个新闻客户端和社交平台,快速地浏览了一下。
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现在外面已经传疯了。”他把手机递给梁次,“你看。”
梁次接过手机,看到了一条标题为“沈氏集团继承人离奇失踪,疑似遭遇不测”的新闻。
新闻内容大致是说,沈氏集团的独子沈燎近日与家人失联,多方寻找未果,怀疑已经遭遇不测。报道中还提到,沈燎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三天前,之后便杳无音讯,其父沈正霆已经报案,警方正在全力搜寻。
评论区里众说纷纭。有人说沈燎和沈正霆彻底撕破脸皮,直接上演父子巅峰对决。有人说沈燎是被仇家绑架了,有人说他是出海游玩时遇到了事故,还有人说他其实是跑路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老爹收拾。
甚至有媒体已经开始撰写“沈氏集团接班人疑似身亡,家族企业何去何从”的分析文章了。
梁次看完,把手机还给沈燎,评价了一句:“你爸动作挺快的。怎么不舍得给你打个电话?”
“他当然快。”沈燎略显伤心地说,“他巴不得我早点死,让我一辈子到不了他的位置——简单来说,就是他不会让我继承他的遗产。”
梁次听完若有所思,微微皱了皱眉。
沈燎这句话里,不知道存在着几分真几分假。
“反正我妈现在是肯定急疯了,我得赶紧给她回个电话,不然她真要把整个临海市翻过来了。”沈燎无奈地说。
他拨通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他母亲暴怒的声音:“沈燎!!!你他妈还知道打电话回来?!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啊?!我上周是不是叫你给我打电话,现在好了,我都给你打多少个电话了你终于舍得接了?!你知道吗!再晚点我差点就要回沈家把那沈正霆给砍了,谁让他放你出去玩!”
沈燎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边的咆哮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用一种乖巧的语气说:“妈,您别激动,我没事。我就是出海玩了一趟,手机掉水里了,刚捞上来。真的没事,您放心。”
“放心?!你让我怎么放心?!你知道这几天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你知道我差点就要动用关系调卫星图像找你了吗?!”
“知道知道,都是我的错。您消消气,我马上就回去,当面给您赔罪。您千万别调卫星,那玩意儿多贵啊,咱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少跟我贫!你现在在哪儿?!”
“在临海市东区的码头,刚上岸。我马上就回去。”
“你给我在原地等着!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我说了等着!你要是再敢乱跑,我就把你的银行卡全部冻结!”
电话被挂断了。
梁次一副看戏的样子,调侃道:“阿姨一口气说这么多不会累么。”
沈燎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无奈地耸了耸肩,转头对梁次说:“……没事,她年轻着呢。我妈刚刚说要派人来接我。你呢?要不要一起?反正我妈的车应该宽敞,多坐一个人没问题。”
梁次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回我之前住的地方看看。”梁次说,目光变得有些凝重,“我们已经失踪了三天,方成远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跳海的事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派人去搜我的住处,我得回去确认一下。”
沈燎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小心一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梁次转身,朝着街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燎的声音:“喂,小美人!”
梁次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燎站在码头上,晨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
他咧嘴一笑,朝梁次挥了挥手:“办完事联系我,记得给我打电话,别又失踪了,不然我真要调卫星找你喽。”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沈燎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腾,被海风吹散。
“三天不见,也不知道你那铁皮屋还在不在。”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掐灭烟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