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轻,带着桂花香,吹得人身心舒畅。梁次靠在亭柱上,望着远方的城市天际线,难得地放空了一会儿。
连日来的奔波、厮杀、算计,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山风吹散了。
然后沈燎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段欢快的电子音乐,和这宁静的山顶格格不入。
沈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不耐烦的神色,就像学生看到期末考试成绩单时的表情。
他接起电话,语气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儿子的腔调:“喂,爸……嗯,我在外面呢……挺好的……吃了吃了……嗯……嗯……知道了……再说吧……好,好,我知道了……嗯,拜拜。”
整个通话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沈燎的回答基本都是单音节词,语气敷衍得连梁次都能看出来他有多想挂电话。
传闻都说沈家父子关系不好,看来传闻是真的。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朝梁次耸了耸肩:“我爸的电话。他打给我就为了催我相亲。”
梁次转过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相亲?”
“对啊,相亲。”沈燎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互相问对方工资多少、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打算生几个孩子。无聊透顶。”
他边说边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抗拒:“我都拒绝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我爸不死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我介绍一个。好像我今年不结婚,沈家的香火就要断在他手里一样。”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不想去?”
“当然不想。”沈燎毫不犹豫地说,“我才不想把我的下半辈子浪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婚姻这种东西,要么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要么就一个人过。凑合过日子,没意思。”
他说完,忽然转过头,看着梁次,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咋的,你这是……吃醋啦?”
梁次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问道:“吃醋……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盯着梁次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精致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梁次的表情非常认真——他是真的不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沈燎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梁次摇了摇头。
沈燎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好笑和心疼的复杂神情上。
他忽然想起来,梁次是在梁家长大的。梁家那种地方,培养的是一个杀人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日常生活中的词汇,没有人跟他说过情情爱爱的话题。他可能知道怎么在十秒钟内拆除一把手枪,但他不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
这个认知让沈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想伸手拥抱一下梁次,只是一下也好。
但沈燎忍住了,他觉得真这么做了梁次会把他打得亲妈都不认识。
然后沈燎没有解释,而是故意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不告诉你。”
梁次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去想比较有意思。”沈燎笑嘻嘻地说,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吧,下山了。”
梁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依然微微皱着。
吃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决定回去之后查一下。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慢下山。桂花香一路相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燎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梁次有没有跟上。
梁次走在后面,步伐沉稳,脑子里还在琢磨“吃醋”这个词的含义。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沈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啊——舒服。偶尔出来放放风,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梁次没有接话,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开机了。屏幕上弹出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垃圾短信和推送通知,没有来自方成远或梁家的消息。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更加警惕——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危险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沈燎说:“我先回去了。”
沈燎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你那个铁皮屋?”
“嗯。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沈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不舍变成了一种夸张的悲伤。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碎的模样:“哟,又要搞事啊?好可惜啊,我还想你陪我喝几杯呢。”
梁次看着他浮夸的表演,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喝吧。”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沈燎不死心,凑近了一步,“真的不喝?我那儿有几瓶好酒,珍藏了好几年的,平时舍不得开。你要是陪我喝,我就开了它。”
“不喝。”
“就一杯?”
“不。”
“半杯?”
梁次没有再回答,直接转身朝公路的方向走去。
沈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提高声音喊道:“喂!明天还见吗?”
梁次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算是回答。
沈燎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公路的拐角处。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好瘦啊,以后要多吃点。”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消散在空气中。
“吃醋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他自言自语地说,嘴角带着一抹无奈的笑意,“真是个小呆呆。”
他掐灭烟头,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发动车子之前,他掏出手机,给梁次发了一条消息:
【吃醋的意思就是——当你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觉得不舒服。】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下次相亲,我带你去吧。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吃醋。】
依然没有回复。
沈燎看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离了山脚。
车载音乐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他跟着哼唱了几句,心情莫名地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梁次走在回铁皮屋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看到了沈燎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片刻。
“当你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觉得不舒服。”
他咀嚼着这句话,然后默默地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复。
但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