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一晃几个冬,陆仁和方亦可的手艺已经像模像样。当时陆仁说这份苦他吃,没有想到方亦可自己有兴趣,天赋也不差,吕宁本意就是收二人当徒弟,当然乐见其成。俩人每日跟着吕宁晨晚功,出不去演,三人自娱自乐也不失乐趣。方亦可还不停给木偶做不同衣裳,今儿是三打白骨精,明儿是八仙过海,好不精彩好不热闹,便宜了梅月阿义一伙人,日日有好戏看。
一个八音盒拆了装装了拆,平时林府有什么坏的方亦可也自告奋勇,几次下来也比外头从B区请来的维修工更让大家信服,毕竟坏了就有人修比慢慢等好。陆仁拾木时还去废品堆给方亦可翻找一些带齿轮的制品,方亦可就看这些齿轮怎么嵌合,哪个地方破了、坏了导致东西坏掉,加上对八音盒的了解,慢慢的也摸清楚一些机械制品的维修准则。
齿轮转转,东西好了,心也舒坦。
吕宁今天提了两坛酒回来,方亦可兴致冲冲地跑上去问:“师傅师傅,什么好事呀~”方亦可眼睛在吕宁手中的酒和吕宁脸上来回扫荡,吕宁平日不喝酒,说木偶师要保持清醒才能好好用手操控木偶,不然人醉了,线也绕,木偶动起来更是不成四六。
吕宁喜啊,在这的几年日子安逸,逢年过节演一场,林吏空闲了演一场。林蔚林茵回来,罗媛就一直岔开话题,让父子仨人聊,不让林吏把话题引到木偶上,说起来没完没了,床榻上听他追溯童年有够烦的,不想让小孩也烦,聊点新奇的洋玩意让林吏跟上时代,不要一辈子都待在C区。
罗媛怎么想跟吕宁没关系,这酒是吕宁自己来敬大戏的,比干挖心,人无心则亡,哪怕是七彩玲珑心也不例外,这酒啊敬的是他这么多年的不忘初心,一门手艺学精做尖,被好吃好喝养在这也没把手艺丢掉,实属不易。
“过几日有贵客上门,林官要师傅我排出大戏,这比干挖心咱今儿喝完明儿练。”吕宁让梅月拿两个酒盅,给陆仁和方亦可各倒了一盅,“给你俩尝尝好东西。”吕宁爱喝青梅酒,像极人生百味。
青梅的酸涩是他少年学艺,一颗心扑上去,怕学少了,怕学不好,更怕自己没灵气,父母都松口,要是差这一步,他应该只会冒酸水。嘴巴酸,只会说不好听的,伤害所有人;心里酸,恨自己怎么就差那点天赋,想再找点热爱并愿意付诸实际的哪有那么容易。
青梅的甜是他拜师学艺、学有所成,自己咂摸着做出个四不像,还能被师父看上。出师外出闯荡,从街头开始,再到酒肆,后来还有达官显贵请着自己表演,名声大噪,B区谁人不知他木偶吕。现在也是,被人好吃好喝款待着,奉为座上宾。
但这青梅酒后劲十足,苦啊!
年少,赚点小钱,不放心托人带给父母,想着逢年过节可以回家团聚,孝敬父母师父,谁知一去多年,师父死了才回去,摔了个盆,也没尽孝;对父母也是,吃完饭小憩,留下钱又忙着去给人表演。母亲的后事是父亲操办的,待同乡找到他通知父亲去世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多荒谬。回乡时,留给他的只有一间空屋和三块刻着爱子吕宁的墓碑。也许是对他年少太忙碌的惩罚,现在的他只能带着徒弟偶尔唱一出,好不容易给林老爷演一场,偷摸得跟贼似的。不想晚年落得相同的下场,收了两徒弟,有人摔盆了、
好酒!
青梅的酸涩扑面而来,方亦可来者不拒,直接一口闷,看得吕宁直呼有为师风范。
进嘴的是酸涩,回味带点甜,最后是整条舌头被烧被喇,口水一直分泌,方亦可挥手让陆仁别喝。
陆仁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由得来了兴致,抿了一口,鼻尖嗅到的不是酒香而是方亦可身上的味道。看他不听劝还喝,方亦可整个人倚在陆仁身上。
方亦可是什么味道呢,陆仁想,抿了一口脑袋就晕乎乎的,甜,舒爽,嘴巴呼出的气还带有酒的辣,方亦可是青梅酒吧,爱他撩拨不自知的酸涩,爱他不自觉散发的甜,独剩一人焚身。
吕宁看着二人因为一杯青梅酒迷蒙的双眼,大笑走回屋中,让卓阿义将他俩扶回房中。他独自一人对偶当饮,那个船舫日盯夜盯,字没有多识几个,手艺没有学会一点,他也不跟外人接触,哪来的差错,早就被调走了,闲饭哪是那么容易吃的。
翌日清晨,师徒三人排着这出大戏,吕宁让方亦可赶新衣裳,他要看客永生难忘。
方亦可还绣新帕子,那个“冧”的两棵树他特地绣了两颗玲珑心,他也不知道心长什么样,就绣了两个圆圆的洞在树上,一颗心是彩的,另一颗绣完手指被针扎了一下,线吸血很快,先是鲜红后是暗红,看起来就像空洞的心,不太吉利。
陆仁哪在乎那么多,这是“冧”,是方亦可对他的心意,是他们的情。
折起来露出“冧”,把帕子塞进胸口的位置,那颗血心映着陆仁的心,大戏等着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