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已经行驶了大半的路程。
苏悦打开手机,翻出半年前自己在家庭群里发的那段话。一字一句,重新读了一遍。
气头上的话,果然冷漠。
可那也是她埋藏已久的心里话。
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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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孱弱的身体,吃力的人生,让她受尽了折磨。
她怎么能不恨。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老天: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要这样活着?
所以当医生说出那句“伤到元气了”,当AI也给出同样的判断——当那个悬了二十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她的悲伤再也无处可藏。
原来一切,大概率,只是因为两三岁时走的那十几里路。
只是一次疏忽。
只是一次“不小心”。
就搭上了她整个童年、整个青春、整个人生至今的轻松与自在。
想到这里,苏悦又想起了小妹苏静。
那个在婴儿时期,因为误食了不该吃的药,从此听力受损的女孩。
原本聪明漂亮的小妹,因为听不见,十几岁才学会说话。因为听不见,不能好好读书。因为听不见,越来越自卑敏感,越来越暴躁易怒。
那也是一次疏忽。一次“不小心”。
就改写了一个人一生的轨迹。
这种家族的创伤,像一根刺,深深扎进苏悦的心里,让她应激了。
她好怕。
好怕自己也因为一个不小心,对自己的孩子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好怕会生出一个不健康的孩子。
好怕犯下那些无知、愚昧的错。
所以过去两年的苏悦,是焦虑的。她拼命筑巢,拼命想把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建设成一个健康、安全的生育家庭生态。她想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保全孩子,保全整个家庭的健康和安全。
可她越筑越清醒。
她知道,她和余枫的家庭资源太少了。两个人的能力、金钱、时间,还有身后的支援,每一样都捉襟见肘。
所以她不得不重新规划未来。
放弃旧有的职业轨道,寻找新的出路,学习新的技能。
在家的这两年,她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理想中的那个家建设起来。
可是。
半年前,备孕一年多的她,胚胎无法着床。
疑似生化,三次,还是四次,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验孕棒上那条若有若无的线,和紧随其后、如期而至的失望。
她的惶恐,到了极点。
在这场婚姻里,她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
可沉下心来想,这场婚姻,最后还是被她自己评估为——家庭健□□态不足。在这里,拥有幸福、生养出健康的孩子的概率,极低。
所以半年前,她用理智威逼自己止损。
可她低估了情感。
高看了自己的理智。
所以半年前,她和余枫没能分开。
所以有些事,不能光凭理智来解决。
而此刻,她和余枫的感情,也不同于半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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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悦打开手机记事本,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我知道。我害怕。我害怕我会一不小心,给我的孩子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我怕。我怕犯下无知的、不可补救的错。”
“所以我焦虑。我迫切地想要学习,想要练习如何为人母。并迫切地希望余枫也像我一样,认真练习如何为人父。”
“这就是我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做一个农民的原因。因为土地可以让我学习、练习如何照顾一个生命。可以让我格物生命。”
“我不要犯下父亲那样的错误。不要犯下母亲那样的错误。”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田野还在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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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轰隆隆地靠站了。
苏悦看了看时间。再过一个小时,她就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了。
那里有她最深的依恋。
近乡情怯。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湿润了。
她想起奶奶在世的那最后几年。那时候她已经成年了,却并没有反哺给奶奶什么温情,什么物质。她忙着在外面读书、工作、恋爱、焦虑自己的人生,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一面。
奶奶从不说什么。奶奶只是笑着看她。
苏悦闭上眼睛。
“对不起,奶奶。”
“你的不孝孙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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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
苏悦下了车,站在故乡的路口。
那条回家的路,陌生又熟悉。村头的那段路,小时候觉得好长好长,怎么走也走不完。现在再看,变得好窄,好短。村里的房子和胡同,也又小又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过。
她拖着行李箱,慢慢地走。
很快,她停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口。这是父亲在她大学毕业那年新建的房子。苏悦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门口那棵杨树,心里只觉得陌生。她放下寻找钥匙的手,拉起行李箱,往后院走去。
那栋低矮的瓦房院落,才是她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从八岁住到十二岁。上初中后,便只有假期才能回来和家人一起生活了。
锁已经生锈了。
苏悦用力拧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杂草丛生。苏悦站在院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客厅,卧室,厨房——它们还是从前的样子,亲切得让人想哭。
一点也没有当初记忆里的那种冰凉了。
她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在这熟悉的院落里,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小女孩——
一看天阴下来,就急急忙忙叫嚷着,把院子里晾的衣服和农具往客厅里收。
那时候,小女孩身后,还有父母温柔欣慰的怜惜。
苏悦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那座低矮的砖灶。
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踩着小板凳、够着灶台给母亲做面条的自己。没有生火,一大盆面被她胡乱搅合几下,就这样倒进了冷水里。
那时候的母亲,还没有变成一个怨妇。
自己犯了错,她也不苛责。
苏悦记得,那次“做饭”,小小的她糟蹋了母亲好多白面。那个时候,白面多金贵啊。可母亲也只是沉默着收拾残局,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欣慰的微笑。
可是后来母亲再回来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
犀利。怨愁。
给了她无数冷眼和冷语。
苏悦站在院子里,声音轻轻的,像是对着空气说,又像是对着记忆里的那个人:
“三岁后我便在奶奶家生活。虽然你经常回来看我,非常牵挂我……可你对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实在要求太多了。八岁的我,怎么可能在你一回来,就变成你的贴心小袄呢?”
她皱起眉头,不再看下去。
拉起行李,锁上门,直直往村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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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奶奶的老宅。
可老宅早已倒塌了。变成几个低矮的小土丘,被种上了豌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曾经厨房的一堵断墙,还立在那里,宣告着这里曾经是一户人家。
苏悦站在那片豌豆地前,眼角又湿润了。
“奶奶,我回来了。”
她在心里说:奶奶,我长大了。奶奶,可长大后的感觉,依旧不那么好。
酝酿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想起,爷爷去世后,奶奶自己一个人过了几年,便被叔伯们轮流接到家中生活。这里早就空了。
她在这里的家,早就没了。
可那些记忆,此刻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她的心房。
她想起刚上小学时,一个有浓雾的早晨。路上堆积的雾气,凝成怪异的形状,像一个一个的人形。她被吓坏了,慌张地跑回奶奶家,扑进奶奶怀里哭。是奶奶提着竹竿,敲着门框,嘴里念念有词,一路陪着她去的学校。
她想起小时候和母亲起了冲突,她总会跑来找奶奶,赖在奶奶家不走。奶奶也总会拉着她,坐在枣树旁晒太阳。偶尔劝慰她几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但每次只要她和母亲的矛盾真的升级了,奶奶总会拉起她的手,去找母亲理论。
现在奶奶不在了。
院子里的枣树也不见了。
可她有了难题,还是想找奶奶。
想起过去种种,苏悦忽然发现,自己对奶奶只有索取。而奶奶,总是无条件地配合她,支持她。即使小小的那个她,冷着脸,孤僻淡漠,不招人喜欢——奶奶还是对她有求必应。
泪水又一次涌上来。
她拉起行李,往老屋后面的那片农田走去。
奶奶就安歇在那里。
曾经,奶奶给予的那些细碎的温暖和支持,并没有融化小小苏悦那双浸透了寒霜的眼睛。她总是冷着脸,淡漠疏离,孤僻沉默。
可今天。
那些细碎的温暖和支持,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终于抵达了她的心。
苏悦看着奶奶低矮的坟头,泪如雨下。
她把行李拉到一边,轻轻跪了下去。
“奶奶,您的不孝孙女苏悦,来看您了。”
“是孙女不孝,没能在您跟前尽孝。”
“奶奶,我最近经常想起您。可您一次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您是在怪我,对吗?”
“在您身边的那些日子,苏悦没能给您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苏悦太沉默了,太孤僻了。苏悦的身体也太沉重、太难受了。每日挨着沉重和乏力,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啊。”
“奶奶,我从没给您说过这些。以前我也不懂,给不了您什么解释。”
“奶奶,您会原谅我吗?”
“您那么心善,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吗?”
她整个身体趴在坟头,放任自己痛哭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苦笑了一下:
“奶奶,我还是像以前一样,遇到难题就来找您。”
“可这次,要靠我自己了。我要学着直面问题。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她直起身,又朝着旁边深深一拜:
“爷爷。妈妈总说,您对她不公平,您脾气臭。可我没觉着。您从没有吼过我。印象里,您总是沉默着,更多的时候,是微笑着看着我。以前是我不敢亲近您,是我被太多东西拉扯着。对不起。”
“您和奶奶在这里,好好安息。我们自家的事情,我们自己可以解决的。您放心。”
苏悦起身,把坟头的杂草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然后拉起行李箱,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转过身,看着那座低矮的坟头,轻轻说:
“奶奶,以前您总是跟我说:苏悦,你要开心些,要学着开心些,不能总冷着脸。”
“可我真的学不会。我明明那么努力,可我就是笑不出来。我的身体和嘴角,都太沉重了。太沉重了。”
“我快三十岁了。我的身体和嘴角,还是那么沉重。”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奶奶,您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估计又要为我忧心了。可我想告诉您——我好多了。真的。”
“我现在,枝繁叶茂。只是还不能开花。”
“经营了那么多年,我现在老有经验了。以后,我一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健康的。您放心,不愁。好好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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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悦在镇上的旅馆住了下来。
刚安顿好,手机就响了。是大妹苏雅的视频。
“你在哪儿呢?”苏雅问。
“老家。”
“你这不是在酒店吗?”苏雅看着屏幕里的背景。
“嗯。家里不想收拾了,就住了酒店。”
“也行。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怪吓人的。”苏雅应和着。
“嗯。”苏悦懒懒地应了一声。
苏雅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出了来意:“什么时候回去啊?”
苏悦一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定是母亲找苏雅来劝自己了。
“暂时不回去。”
“那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明天在镇上转转,去学校看看。后天去济市。”
“去济市干嘛?”
“回学校看看。跟朋友约好了。”
“好吧。”苏雅顿了顿,“早点回去啊。你这一出走,大姐夫老担心你了。”
“他联系你了?”
“那倒没有。咱妈今天去你家看他了,说他老憔悴了,一直跟咱妈说是自己太冲动了,暴躁了,把你气走了。希望你气消了赶紧回来,他很担心你。”
苏悦的声音淡下来:“他有什么话,可以自己跟我说。不用让你们传话。我这么大一个人了,有分寸。你们不要瞎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啊。”苏雅叹了口气,“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姐,我觉得大姐夫这个人还可以的。为人真诚踏实。你看你这两年多折腾......他说了,他愿意给你托底,你想干啥就干啥,他愿意求同存异。我觉得一个男人能这么说,挺好的。”
“嗯。他是挺好的。我也挺好的。”苏悦平静地说,“可我们俩在一起,不开心。不开心,怎么有健康的婚姻?又何谈幸福的生活?”
“哎,怎么就不开心了?我上次见你们俩,不都挺开心的吗?你不能因为这一时的不开心,就否定所有的开心,对吧?”
苏悦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以偏概全了吗?”
她像是在问苏雅,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真是那样,那最好不过了。”
苏雅没有接话。她换了个话题:“哎,这几天咱妈心里也不带劲得很。”
“嗯。”
“咱爸迷上了钓鱼,有时候饭都不吃就出去了,留她一个人在家带晴宝。又要带娃又要做饭。”苏雅又叹了口气,“哎,咋那么难呢?”
晴宝是苏悦小弟苏宇的孩子,刚满两岁。
苏悦很快嗅出了问题所在。
“她们就跟我隔一栋楼。最近一两个月,我经常帮忙一起带晴宝。咱妈咱爸的情况,我太清楚了。”
“你离他们近,平常多劝劝咱妈,让她想开点。不要总是瞎操心、瞎管事了。我们做儿女的,就希望他们过好自己的生活,把自己照顾好。其它的别操心了,都操了一辈子心了。”
苏悦苦笑了一下:“她有那么听劝就好了。我前些年给她拿抗焦虑和抑郁的药吃,她吃了之后感觉很好,就是老犯困。然后怎么说都不愿意吃了。前些天我又提了,说让她吃点药,不能任其发展,她拒绝。精神科医生我也咨询了,她们说咱妈这个年纪的人,也没好办法,还是以吃药为主。”
苏雅沉默了很久。
“哎。她这焦虑抑郁症,三十年了。自己苦,我们何尝不苦呢?”
“是啊。没一个好劝的。”苏悦的声音疲惫,“不说责任担当的问题,关系处成这样,说明是人性发展的必然结果。咱妈是很肯干,很有责任心,勤劳真诚,善良可靠,对家庭付出很多。可她也给家里带来了太多负面情绪。这种伤害,甚至是毁灭性的。”
她顿了顿。
“她太缺乏安全感了。掉进了焦虑敏感的恶性漩涡。”
“其实本质上讲,我觉得是咱妈太没有安全感。她总是过度承担,又过度想掌控,甚至道德绑架他人。咱爸看似自由自私,其实我知道,是他真的没法在家里待。咱妈说话太躁了。我在那儿吃一顿饭,脑壳都疼。她的控制欲和交流方式,我也受不了。想想咱爸,估计比我还难忍耐。所以他俩也掉进了恶性循环。”
“你说的都对。”苏雅的声音低下去,“可那咋办呢?怎么解决呢?”
“怎么解决?”
苏悦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咱妈想要一个温暖有爱的家,互相体谅,共同努力。她希望咱爸看到她的付出,给出肯定、鼓励、赞美,给出支持和帮助。落实到具体日常上,就是咱爸要多干家务,多赞美,多陪伴,少吵闹,少指责,少逃避。”
“可她自己,要先学会好好说话和尊重他人,言语上不能在总是充满否定、挑剔和掌控,否则没有人愿意多靠近她的。”
“可是她会改变吗?她能懂吗?她只会认为自己事做了,心操了,却得不到好报!她可不认为她的过度的控制、指责和攻击,伤害了每一个人,甚至摧毁了每一个人的身心健康,消耗掉每一个人的人生动力。”
苏雅苦笑了一声:“哎,要是把道理讲清,人就能改好,那就好了。”
“是啊。”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雅才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
“姐,你是不是觉得,姐夫跟咱妈一样?”
苏悦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母亲上午和苏雅说过的问题。
“是。”她终于说,“他们太像了。像得让我害怕。让我应激。”
苏雅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行吧。我知道了。出去散散也好。记得早点回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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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挂断了。
苏悦久久不能平静。
苏雅通过父母的婚姻,看到了她的婚姻。而父母婚姻的状态,恰恰是她最拒绝的。
她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她也不要余枫像母亲一样,一辈子缺乏安全感,一辈子充满防御地活着。
她已经从父母的婚姻那里学到了一场缺乏肯定和赞美的婚姻,没有安全感的婚姻,只会充满控制,只会走向悲哀和不幸。
而她,不要。
对比半年前想要离婚的自己,现在,她有了更充分、更清醒的理由。
可是。
无数声音,还是像潮水一样,又一次涌上心头。
“难道我们真的回不到以前了吗?”
“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三年多。我认为我已经充分地了解了他,也充分地了解了我和他各自喜欢的生活方式。此刻,我心里能确定——我们就是两种人。强扭在一起,只会彼此伤害。”
“这是事实吗?还是我的个人主观判断?我真的客观吗?”
“我需要认真、好好地想一想。重新评估我们的婚姻状态。”
“我们真的,没有一起前行的可能了吗?”
无数个问题悬在她的心头。
“我没有好的爱的经验。我真的好难分辨。”
又一场头脑风暴,在她的脑海里席卷。
夜里,她辗转难眠。
这一年,父母搬到了她的隔壁栋。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父母的婚姻生活。
而这一切,对一直独自在外求学、工作的苏悦来说,冲击太大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母亲的脸和余枫的脸,交叠在一起。
她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