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一中每年都举办的开学典礼今年定在明天。按惯例,各年级要出一个学生代表上去演讲。
我不感兴趣,往年能躲就躲。反正选代表都是叫年级第一,轮不到我。
不幸,今天刚到教室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叫徐涛,我们班的英语老师。
他开门见山,在桌上摊开几页复印纸。我挪了半寸视线——标题是《高二优秀学生代表演讲稿》。
徐涛喝了口茶,舒服地喟叹一声:“拿去吧。”
拿来干嘛?我想。
片刻后给对方找了个合理解释——一定是要我拿给宁洄。
好啊,班主任。为了不劳累年级第一走这段路,就光明正大地指使年级第二。
暗暗翻了个白眼,我拿起资料转身就走。
徐涛的声音悠悠追过来:“今晚好好背,明天你要上去演讲的。”
“等等,我背?不是给宁洄的?”
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今年不给宁洄,给你。”
“为什么?”
座位上的中年男人又抿口茶,摸摸头无奈道:“我也说给他,结果这小子说他不去。还说什么年级上有很多优秀同学,让我别逮着他一只羊薅。我一琢磨,有道理啊。正巧我这儿还有个年级第二呢。”
我盯着稿子:“那就给我?太草率了吧。”
他摆出要辩论的架势,我赶紧打断:“谢谢老师。”转身出了办公室。
今年躲不掉了。
回到教室,把演讲稿丢在桌上,我悲愤地趴下。
旁边看外国诗集的宁洄合上书,笑眯眯凑过来:“怎么了?”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我没理他。
他的视线在我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稿子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向外一扯,标题露出来。
“高二优秀学生代表演讲稿。”他一字一顿地念,漫不经心的语调听得我心烦意乱。我直起身夺回来,重新趴下。
宁洄轻笑,俯身靠到我耳边,语速难得快了些:“优秀学生代表哎,我们小欢真棒。”
“谁是你的了?”我脸一下红了,猛地拍桌站起来。
正要上早自习,语文课代表小声说:“那个,林双程,语文书确实是大家都有的。”
全班同学盯着这边,在班里透明了一年的我彻底石化。
把脸埋进掌心,我慢慢坐回去。
宁洄还嫌不够,捧着语文课本自顾自地朗诵:“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细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旁若无人,直到上课铃又响了一遍。我明白他在帮我解围,气消了大半。
背书声渐起,我确定没人再看这边,才拉了拉他的衣摆:“宁洄,对不起。”
停了一下又加了句:“谢谢。”
他没接话,皱了皱眉,牵过我的手在手心写字。笔画歪七扭八,我想换了谁也认不出他写的是什么。好不容易认出个“别”字,走廊上巡逻的老师就把我们逮住了。
“这么相亲相爱?想说啥下课不能说?非要在手心写字?还怕人偷听啊?给我站走廊上写一节课!”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这次倒没觉得多尴尬,偷偷偏过头笑。宁洄无奈地摊摊手,牵着我走到走廊,有模有样地在我手心继续“写”。
老师又骂了几句才走。他一走远,宁洄就不写了,只拉着我的手一起罚站。
太阳升高了,阳光斜照进走廊,停在我们脸上。时间一久,宁洄的脸晒得发红,身上浮起薄汗。
我捏了捏他的手,全是汗意。我知道他怕热,犹豫了一下松开手,结果他又黏回来,手背浮起青筋。
“还没下课。”他说。
我拉着他站到阴影处,自己站回太阳底下。
“对不起。”
“林双程,你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吗?”
我摇头。
另一只手也被拉住。他说:“小欢,别总道歉。你在我这儿不会有错。有情绪就放给我,我接得住。”
我说不出话,只抬头——
撞上了巡逻老师气歪的脸。
于是早自习的罚站变成了一上午。
下了早自习,窗边探出一个光亮的寸头。
男生叫□□,班里出了名的活跃分子。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讪笑:“早上同学们不是故意笑你们的,主要平时也没见你俩被抓过,难得见一回……”
“我们向你们道歉。”
我没接话,悄悄碰了碰宁洄的手肘。宁洄抿了抿唇,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没事。”
□□又摸脑袋:“那就好。洄哥你这半学期没咋理我,我还以为你还记着上学期期末打游戏抢你人头的气。”
宁洄的身形顿了一下。我不说话,放开了和他交握的手。
□□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他和宁洄是要好的朋友。而我一直自以为是地以为宁洄和我同样孤僻。
很平常的事。宁洄性格好、成绩好、长得好看,没人会不喜欢他。
但我说不清心口的感觉。针刺一样,一下一下的。
宁洄和我不一样。他的世界里有很多人。
宁洄的神色慌张起来,他睨了□□一眼,对方缩着脖子关上了窗,还拉上了窗帘。
他又来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宁洄停下动作,靠在墙上,盯着地板,声音闷闷的。
“林双程,我跟你道歉。”
“为什么?”
“把演讲名额推给你,不是因为我懒。只是想让别人也知道林双程是个很优秀的人。”
“□□……算不上要好,就是同学。他自来熟。”
“没有不在意你。只是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的东西。是我太激进了。”
说完他就去找巡逻老师。回来时低垂着眉眼,避开我的视线,通知我可以回教室了。
坐回座位,他也没有看我。收拾了看到一半的诗集,拿出数学课本,抬头看黑板。
我的目光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我没见过宁洄这样。印象里他总是笑眯眯的,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好像在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事上,都是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
但现在我也成了“得过且过”的一部分。
这是冷战。我不喜欢。
我要跟他求和。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浑浑噩噩过了一天,我做足了准备,一放学就去拉他。
扑了个空。
哦,他走之前说过,会去和老师把演讲稿拿回来。我要实在不喜欢就不做了。
脑袋像裹在一团绵软的白雾里,周围的声响隔着薄纱。我没反应过来这是他在求和,以前从来不会有人主动跟我求和。
今天宁洄没有和我一起回家。冷风钻进衣衫缝隙,心口空荡荡的。
从前习惯独处,如今却再也坦然不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那个房子。那是宁洄的家。或许我该回老城区。
在门口站了很久,抬起手又放下,最后还是转身往老城区走。
老城区无名巷深处有一家面包房,卖葡萄蛋挞。我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带。
酥脆的挞皮一咬就碎,蛋芯软糯香甜。我要用它来哄宁洄。
我不回以前那个房子了。我有家,只是和家里另一个人吵架了而已。
厄运今天成堆找上门,我站在紧闭的面包房门口,听见隔壁的人说:“这里好几年前就倒闭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葡萄蛋挞了。我妈走后没人给我买过。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全身空了一块。
回到小区,我没进门,在楼下坐着。
天色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我眯着眼看,灯光变成荡漾的水波。
肚子开始叫。我靠在长椅上,很久没动,最后拖着身体去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暖黄灯光落在门口的熟食档口,关东煮冒着白雾,烤肠在机器上缓缓翻动。在这些味道里,漫开一股醇厚的奶香——蛋挞独有的甜润气息。
凑近一看,葡萄蛋挞。
层层叠叠的酥皮,边缘焦黄微鼓。蛋奶内馅饱满,好几颗葡萄果肉镶嵌其中,烘烤后微微透亮。
我买了两个,捧着盒子跑回家。
门一敲就开了。求和的话没出口,我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宁洄的手在我后背拍了拍,目光锁在我身上。眉眼绷紧,周身散漫的气场褪尽,整个人沉静下来。
我觉得他在后怕。
我眼眶湿了,轻轻拍他的背:“宁洄,我们和好好不好?”
然后抬起他埋在我脖颈里的头,往他嘴里塞了个蛋挞。
他瞳孔猛地一缩。
“小欢,种的葡萄熟了以后,我们也烤蛋挞吧。”
“一定。”
我瘫在沙发上看明天的演讲稿。宁洄洗完碗,擦干手上的水,扶正我歪着的头:“对眼睛不好。”
隔了一会儿又说:“要去演讲?”
我点点头,放下稿子看他:“宁洄,我没有不愿意去演讲,就是嫌麻烦……你的方法不激进。”我也很在意你。
后面的话没说。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窗边的风掠过装蛋挞的盒子,碎屑扬了满地。
最近要期末考了,更新会断一下,非常抱歉呀o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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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蛋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