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江城。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澄澈而明亮。日光不再有盛夏时的暴虐,却仍带着几分温热,悠悠洒落在大地上。
日光斜斜切进教室,在香樟叶的筛滤下碎成金箔,斑斑点点洒在课桌上。
粉笔灰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林老师捏着成绩单的指节泛白,骨节因用力微微凸起,教案本上很快积了层灰——今早值日生显然被国庆放假的喜悦冲昏了头,连黑板槽都没擦干净。
他指间划过成绩单,声音像是被秋阳晒暖的江水:"这次月考的分数,不是给你们盖棺定论的墓碑。"
后排几个男生悄悄挺直腰板,前排女生攥着笔的指节发白。
林老师突然笑了,眼角皱纹里盛满柔光:"你们看窗外的樟树,年年秋天都要掉叶子,可你们见过它哪天停止生长吗?分数的起落就像四季轮转,重要的不是此刻飘零的枯叶,而是深埋地下的根,有没有扎得更深。马上到来的国庆假期,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他取下眼镜擦拭,阳光穿透玻璃,在他背后勾勒出香樟枝桠的剪影:"七天的假期,是沉淀,也是蓄力。考得好的,别让暂时的浪花托高了眼界;没达标的,记住江水奔涌向前,从不在乎某朵水花溅得多高。收拾好行囊,十月归来时,愿你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的弧线,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林老师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就响起了。
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苏霜予哼着《骄傲》的调子,把水杯塞进书包侧袋,高马尾随着动作欢快晃动。
她瞥见前排陈棠对着小镜子补唇釉,故意凑过去做鬼脸:"棠棠的口红要涂到耳朵上啦!"
一旁的陈棠率先收拾好了,在旁边跟殷京题闲聊。
殷京题晃着钥匙串,故意用夸张的哭腔说:"等会我们先去如意吃顿饭吧,这几天被月考折磨的都没吃好。再不吃顿好的,我这玉树临风的身材都要瘦成竹竿了!国庆可得好好补补!"
"可以啊,好几天没去了。"陈棠把口红啪地合上,眼睛亮晶晶地说,"听说他们新出了红糖糍粑,霜霜你肯定喜欢!吃完这顿,明天我就跟爸妈去沪城玩咯!"
"霜予,去不去?"陈棠看向苏霜予。
"我都可以!我可是美食雷达!"苏霜予眼睛亮晶晶,从书包掏出颗水果糖抛进嘴里,"要是有提拉米苏,我能炫三块!"
收拾好东西他们仨一起出教室,在校门口碰见了同班同学邓润序和陈子逸。
邓润序正举着手机给陈子逸看游戏视频,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连他们仨人凑过去都没察觉。
殷京题走过去把胳膊放在两人肩膀上。
"陈子逸,你们国庆去干嘛?"苏霜予晃着马尾辫上的小羊发圈问道。
"在家写作业。"陈子逸语气平淡。
"太没劲了吧!"苏霜予撇撇嘴,"考完试还学习啊?"
"还没想好,你们什么安排?"陈子逸反问。
"打算去如意吃顿好的,庆祝我们高一第一个国庆!"苏霜予双手合十,眨巴着大眼睛,"一起呗?吃完最后一顿饭,各回各家,开启躺平七天乐!"
陈子逸的"好"还没说出口,一旁的殷京题伸手揉乱苏霜予的高马尾:"苏霜予,你这样说的我们好像要生离死别了一样!不就是放个假嘛!"
"你有病啊,殷京题,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弄我头发。"苏霜予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对着随身小镜子重新扎紧发圈。
五人同行着越走越远。校门口飘扬的五星红旗与蓝天相映,奶茶店排起长队,几个女生举着小国旗在自拍,笑声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飘来。
到了饭点,店里面爆满,没有多少位置了。
"哇塞,人也太多了吧。"苏霜予踮着脚张望,突然被殷京题往前轻轻一推。
"还不是你,收拾东西收拾的这么慢。"殷京题坏笑着跑开,躲开苏霜予挥来的拳头。
此人是她的发小,从小互怼到现在。但是苏霜予是真的饿了,懒得理他。
"死开!我要饿死了!国庆必须大餐一顿!"她揉着肚子,快步跟上前面的陈棠。
走进店内,服务员就招呼着。
"欢迎光临,这边五位是吗?"
"是的。"
"好的,这边请。"
服务员将五人带到指定位置。饭桌上,苏霜予举着橙汁杯子挨个碰杯,清脆的碰撞声里,她大声说着:"国庆快乐!愿我们的高中生活,像这七天假期一样精彩!"
殷京题偷偷往她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换来她一个傲娇的眼神。
吃完饭他们就告别,各自分道回家了。
暮色渐浓,苏霜予晃着空荡荡的奶茶杯走在街道上,远处商场的LED屏正播放着国庆宣传片。她突然顿住脚步——马路对面,一位老爷爷的三轮车上,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在路灯下泛着诱人的红光。
"冰糖葫芦!"苏霜予眼睛发亮,完全没注意到右转车道亮起的车灯。
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时,她只来得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腰突然撞上一道带着皂角香的屏障,整个人跌进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
"小心!"头顶传来清冽的嗓音,像夏日冰镇过的薄荷。
她被人扶稳站好。抬头的瞬间,路灯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予槐垂着眸,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生的清冷,苍白的手指悬在她手肘旁,似乎还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
他的校服衣角不知何时勾住了她帆布包上的小羊挂坠,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怎么走路不看着路。"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谢谢...我没注意。"苏霜予感觉脸颊发烫。这还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与男生这样亲密接触,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她慌乱地低头解挂坠,越着急越解不开,手指都有些发抖。发丝垂落遮住通红的脸,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宋予槐轻声说,“我来吧。”他微微俯身,身上的雪松香更浓了些。
苏霜予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节微微蜷起,泛着冷白的肤色下,青色血管如蜿蜒的溪流若隐若现。
她突然想起饭桌上,陈棠咬着吸管,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说的话:"你有没有注意到宋予槐的手?骨节好带感!"
此刻这双手就在眼前,指腹还沾着方才拉扯她时蹭到的灰尘,却无损分毫美感。
宋予槐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纠缠的布料,垂落的碎发不经意扫过她泛红的耳尖,惹得她脖颈一阵发痒。
"好了。"宋予槐直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又触电般收回。
他轻咳一声别开脸,耳尖红得要滴血:"下次...别这么冒失。"
还未等苏霜予回话,他已经转身,垂在身侧的手指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腕骨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等她反应过来时,少年的背影已经融进街角的光影里,只留下路灯下一双修长的影子,在地面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晚风卷起她的马尾辫,苏霜予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不得不承认:陈棠说得没错,这双手确实像被上帝精心雕琢过,连随意垂落的姿态,都带着清冷的优雅。
"知道啦!"苏霜予攥紧发烫的手心,看着少年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马路对面,冰糖葫芦的红光依旧明亮,却比不上她此刻慌乱的心跳声。这份悸动,大概会随着这个特别的国庆假期,永远留在她的青春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