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态展一共七天。
开幕日的热闹褪去之后,后面几天的客流平缓了许多,不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访客大多是独自前来,安安静静逛完整间展厅。有人停留半小时,有人只站几分钟。
许知珩和江逾白商量好,不用两个人全天守在这里。工作日江逾白要上班,白天许知珩独自看展,傍晚江逾白下班就开车过来换他,带晚饭,顺便帮着整理留言簿和画册。
日子过得松弛又安静,还藏着不少细碎动人的小故事。
周二下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衣着朴素,在《迟熟》成衣前站了很久。许知珩本来以为是同行,上前询问需不需要讲解,对方摇了摇头。
“我儿子和你们差不多。”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分开很多年了,我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今天偶然刷到展览信息,顺路过来看看。”
他没有再多说自家的难处,也没有问许知珩私人的事情,只是低头看那个装着枯叶的标本瓶,看了许久。临走前,他在留言簿上只写了一句话:或许慢一点,也不是坏事。
许知珩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展厅。心里轻轻一叹。
像江父一样,很多长辈不是天生带着恶意,只是被长久固有的观念困住,接纳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不是一句道歉、一次见面就能完成。
周三下了小雨。老厂房的屋顶偶尔传来雨滴敲打铁皮的轻响,园区冷冷清清,整整一个下午只来了三位访客。
许知珩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藤蔓装置旁边,手里拿着铅笔,随手在速写本上画新的构思。雨声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江逾白下班的时候带了热乎的牛肉饭,还拎了一杯热奶茶。
“今天人少?”他把餐盒放在木台上。
“嗯,下雨,路不好走。”许知珩放下笔,抬头笑,“正好清静,我可以安心画画。”
两人挨着坐在窗边,隔着一层玻璃看雨。窗外梧桐被雨水打湿,叶子颜色深得发亮。
“你会不会觉得冷清?”江逾白问。
“不会。”许知珩拆开筷子,“展览不是一定要人山人海。愿意专程冒雨过来的人,都是真的想看。”
正说着,玻璃门外走进一个撑透明雨伞的女生,裤脚沾了雨水。她是上次开展那天红着眼眶离开的姑娘,这次又来了,还带了一小束浅紫色的满天星。
“我想通了。”她把花轻轻放在标本瓶旁边,声音轻快很多,“我给他发消息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不想再一直躲着。”
许知珩看着那束小小的花,心底泛起暖意。
“祝你如愿。”
姑娘逛完一圈,笑着道别,重新走进雨幕里。
等展厅再次安静,江逾白伸手,轻轻拂掉落在许知珩发梢的一点灰尘。
“我们的展览,好像变成一个小小的驿站。”
“嗯。”许知珩望着那束满天星,“路过的人,把遗憾留一点在这里,也带走一点勇气。”
周四、周五,陆续收到线上线下的订单。有看过展览的客人直接预定《迟熟》成衣,也有买手发来消息,想要引进《垂实》系列。订单不算爆炸,但是足够扎实,是实打实的认可。
许知珩晚上回家,坐在书桌前一条条登记,指尖划过订单列表,有点不敢相信。当初转行的时候,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从来没敢奢望,能走到这一步。
“有这么多。”他把屏幕转向江逾白。
江逾白扫了一眼,弯起唇角:“本来就值得。”
转眼到了周日,展览最后一天。
傍晚闭馆,夕阳斜斜从厂房高窗照进来,金色光线斜切过白墙,落在两件系列成衣上。
他们慢慢收拾展品。小心翼翼把衣服套回防尘袋,拆下手作的藤蔓装置,把干葡萄和那片枯叶重新收好,放回玻璃标本瓶。留言簿厚厚一本,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感慨,有祝福,有陌生人藏起来的心事。
许知珩一页页翻过,舍不得合上。
“要收好。”他轻轻摩挲纸页,“这些都是别人留给我们的东西。”
“嗯,收进书柜。”江逾白帮他把留言簿装进收纳袋,“以后可以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拆除布置花了两个多小时。空荡荡的展厅变回他们第一次来看时的模样,白墙素净,仿佛几天的展览只是一场短暂温柔的梦。
锁上门离开的时候,晚风清凉。
上车之后,许知珩靠在车窗上,有点怅然,又很圆满。
“结束了。”
“不是结束。”江逾白发动车子,侧头看他一眼,“是新的开始。”
回家的路上,许知珩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江母,是江父。
一条短信,很短,没有称呼,没有多余寒暄,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展看完了,衣服做得很好。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
许知珩盯着屏幕,呼吸顿了一拍。
他把手机递到江逾白面前。车子等红灯停在路口,江逾白低头扫过那行字,眼底骤然柔和下来。
江父没有来现场,没有露面。他大概是托江母或者别的途径看了现场照片,或是浏览了网上别人发的展览实况。
他依旧没有说出那句“我接受你们了”,没有热烈的祝福。可是这条短信,已经跨过了长久以来横在中间的隔阂。
长久以来坚硬的冰山,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
“他主动发的。”许知珩声音轻轻的,有点发颤。
“我知道。”红灯转绿,江逾白重新踩下油门,语气很稳,“我爸这辈子,说不出软话。能发这一句,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以前许知珩不敢奢求这样的瞬间。他以为想要江父放下成见,还要等很多很多年,或许一辈子都等不到。
原来迟熟,不只是果子。人心也是。
回到家,门刚打开,葡萄“喵”地一声冲过来,围着两人脚边来回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
许知珩蹲下来抱住小猫,鼻尖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
“葡萄,我们的展览结束啦。”
小猫似懂非懂,呼噜了两声,舔了舔他的手背。
晚饭简单煮了一锅排骨汤,是江母上次捎来的干菌菇炖的。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汤。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江逾白问。
“先把已经下单的成衣赶出来,对接工厂,盯好品质。”许知珩掰着指头规划,“《垂实》可以继续完善,之后看看能不能和集合店长期合作。暂时不着急办大型展览,先沉下心做衣服。”
“慢慢来。”江逾白给他盛了一碗汤,“不用逼自己跑得太快。”
夜里,躺在床上。葡萄蜷在两人中间,小小的一团。
许知珩翻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两遍,才把屏幕熄掉。他往江逾白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贴在他肩膀上。
“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躲在葡萄架下,连说一句话都怕被人看见。我那时候偷偷想,如果以后不用偷偷摸摸就好了。”
“记得。”江逾白抬手,轻轻搭在他后背,“我那时候想的是,快点长大,长大之后就可以自己做主。”
长大没有立刻解决所有难题。七年分离,流言,长辈的反对,转行的艰难,网上的质疑,一桩桩一件件,都很难。
但他们一步一步,全都走过来了。
曾经那串酸涩的青葡萄,刻在少年的记忆里。它不再是痛苦的烙印,变成了他们一路前行的标记。
酸是真的,涩是真的。可熬过漫长等待之后,落到手里的甜,也千真万确。
窗外城市灯火绵延,安安静静。
未来还有很远。生意会有起伏,生活难免琐碎,偶尔还是会听见刺耳的声音,和家人之间的磨合也不会一下子完全消失。
但他们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