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聚餐

周末的阳光不算烈,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原木桌面上铺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林晚晚定的地方离江逾白租住的小区不远,是家安静的社区咖啡馆,没有网红店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乐,只有轻柔的爵士乐低低绕在空气里。许知珩提前十分钟到,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靠窗位置已经坐了个人。

几年不见,林晚晚变化不小。当年扎着高马尾、风风火火管纪律的三班班长,现在留了齐肩黑发,穿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书卷气很重,看见他进来,立刻抬起手挥了挥。

“知珩,这里。”

许知珩走过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脚边。“不好意思,没迟到吧?”

“刚好,我也是刚到两分钟。”林晚晚笑着给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我特意没先点咖啡,等你们来一起选。江逾白呢?”

“路上堵车,说大概还要三五分钟。”许知珩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热。

昨天晚上跟江逾白牵手走回家的画面还清晰地留在脑子里。长久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了大半,但真要和高中班长、当年最知情的老同学,面对面聊起他们俩,他还是有点难为情。

林晚晚观察力一向敏锐,一眼就瞧出他那点拘谨,也不直接戳破,慢悠悠翻着菜单,随口闲聊:“我现在在市三中当语文老师,每天被一群半大孩子折腾得头大,上课盯走神的,下课调解吵架的,经常让我想起咱们高三那年。”

许知珩弯了弯嘴角:“当年我们班也挺闹腾的,辛苦你了。”

“可不是嘛,尤其是江逾白。”林晚晚轻笑一声,回忆起往事,“那小子那时候最能折腾,上课爱接话,运动会上到处疯跑,唯独一碰到你的事,瞬间就安静下来。我那时候当班长,看得清清楚楚,就他那点小心思,全班估计也就你一个人没看明白。”

许知珩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偷偷的对视、刻意的靠近、吵不完的架,都掩在普通同学的外壳之下。原来早在多年前,就有人悄悄看穿了。

“我……那时候太笨了。”许知珩低声说,“很多事,后知后觉。”

“也不能怪你,十七八岁,谁不是揣着心事不敢说。”林晚晚叹了口气,“那时候环境就这样,大家都懵懵懂懂,怕被老师找,怕家长追问,连好感都只能偷偷掖着。我当初没敢多问,怕给你们添压力,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咖啡馆的门叮铃一响。

江逾白走了进来。他换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没有上班时一丝不苟的紧绷感。目光扫过店内,很快锁定靠窗的位置,大步走过来。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江逾白拉开许知珩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林晚晚,“好久不见,班长。”

“好久不见,江逾白。”林晚晚眼底带着打趣,上下扫了他一眼,“不错啊,看着比高中沉稳多了,我还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

江逾白笑了笑:“人总得长大。”

服务生走过来,三人各自点了饮品。林晚晚要了一杯拿铁,许知珩点了热的桂花乌龙,江逾白随便选了冰美式。

等饮品上桌的间隙,林晚晚主动挑起话头,捡着轻松的旧事说,避开那些沉重的决裂、流言、家长约谈,先聊班里别的同学。

“咱们班那个陈舟,记得吗?当年坐在最后一排,天天上课偷偷打游戏的男生,去年结婚了。”

许知珩眼睛一亮:“陈舟?就是运动会跑接力摔了一跤,还硬撑着跑完的那个?”

“对,就是他。”林晚晚点开手机相册,翻出婚礼照片给他们看,“现在收心了,开了一家汽修店,日子过得挺红火。还有苏晓,以前跟我一起办黑板报的女生,现在在外地做插画师。”

江逾白凑过去看了两眼,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慢慢松弛下来,像是一场普通老同学的重逢,没有尴尬,没有刻意。

“好多人都散到各地了。”许知珩轻声感慨,“毕业之后,很多人再也没见过。”

“是啊,青春本来就是这样,大多数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林晚晚放下手机,视线慢慢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但没想到,你们俩最后又碰上了。说真的,前几天刷到知珩朋友圈,看见定位,我都愣了好久。”

冰美式先端上来,江逾白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许知珩。

“我们也是偶然重逢。”江逾白说得平淡,“隔了七年,谁都没想过还能再遇上。”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说不清。”林晚晚撑着下巴,目光温和,“当年你们闹开的时候,我听说一点风声。那时候我特别可惜,我一直觉得,你们俩看着总在较劲,其实心里都惦记对方。只是年纪太小,不会表达,误会越堆越高,最后直接垮掉了。”

许知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被尘封的、不愿轻易提起的过往,被轻轻掀开一角。没有尖锐的质问,没有翻旧账的苛责,只有一个旁观者时隔多年,一句轻飘飘的惋惜。

“那时候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江逾白声音沉了一点,“太冲动,不懂怎么顾及他的感受,遇到事情只会硬扛,不知道好好沟通。”

许知珩侧过头看他。他很少听见江逾白这样直白地承认当年的过错。高中时的江逾白骄傲又要强,就算吵架吵到红眼睛,也很少低头认错。

“我也有。”许知珩跟着开口,“我习惯什么都藏心里,有委屈不跟他说,有疑问也不敢问,一个人反复揣测,最后想出来的全是最坏的答案。”

林晚晚看着他们两个,轻轻笑了:“你看,现在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说起这些,就已经很好了。当年要是有现在一半的通透,也不至于分开那么久。”

桂花乌龙端上来,氤氲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许知珩的眉眼。

“不过我提前说好啊。”林晚晚话锋一转,带了点认真,“我是站朋友的角度,祝福你们,但这条路确实不容易。不是解开当年的误会就万事大吉了,以后还有现实里大大小小的坎,家人、旁人眼光,生活里的琐碎摩擦,都要一点点熬。”

“我们知道。”江逾白点点头,伸手,在桌子底下悄悄牵住许知珩的手。

桌布垂得很低,挡住了他们交握的指尖。许知珩愣了一下,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给了他一点稳稳的底气。

“我们没打算急着把所有事情一步到位。”许知珩慢慢说,“慢慢走,遇到问题就商量,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闷着,一个硬撑。”

林晚晚看着他,眼底露出欣慰。

“那就好。”她端起拿铁,轻轻碰了碰空气,“那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以后少一点误会,多一点坦诚。”

三只杯子虚虚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短促的轻响。

聊完沉重的部分,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林晚晚开始讲她当老师遇到的趣事,班上青春期小孩偷偷传纸条、偷偷早恋,被她抓包之后面红耳赤,跟当年的他们简直一模一样。

“现在的小孩可比我们那时候大胆多了。”林晚晚哭笑不得,“上次抓到两个男生放学一起走,手牵着手,看见我也不躲。我都有点感慨,时代不一样了。”

江逾白听完,低低笑出声:“换作是我们十七岁,被班长撞见牵手,估计两个人当场都要僵成石头。”

许知珩想起高中,脸颊微微发烫。可不是嘛,那时候别说牵手,只是并肩走得近一点,都要左右张望半天,生怕被谁看见。

“说到这个,”林晚晚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泛黄的班级大合照,“我回家翻旧相册找到的,给你们看看。高三下学期拍的,运动会之后。”

照片上一群少年挤在一起,乱糟糟站在塑胶跑道上。江逾白站在后排,笑得张扬,视线却斜斜偏向左边。而左边的许知珩被挤在中间,微微垂着眼,嘴角浅浅抿着。

就算隔着老旧的照片,也能隐约看见那道藏不住的目光。

“你自己看。”林晚晚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间,打趣江逾白,“那时候你的眼睛,就差黏在知珩身上了,全班也就当事人看不出来。”

江逾白低头看着照片,耳尖难得泛起一点红。

许知珩盯着老照片,心里酸酸软软。原来早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已经被这样认真地注视过。只是少年的喜欢裹在争吵和别扭里,被重重误会盖住,等到看清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好多年。

“保存得真好。”许知珩指尖轻轻碰了碰相片边缘,“我都弄丢我的那份了。”

“送给你吧。”林晚晚大方地推过来,“留个念想。过去不管是甜是涩,都是你们实实在在经历过的。”

许知珩小心把照片折好,放进帆布包内层,妥善收好。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快两个小时,聊了旧同学,聊了高中的糗事,聊了这些年各自的生活。没有刻意煽情,都是细碎平常的对话,像久违的老友闲谈。

快到下午三点,林晚晚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我得先走了,晚上还有备课。能见到你们俩,我真的很高兴。”

“谢谢你约我们出来。”许知珩站起来。

“不用客气。”林晚晚看向两人,顿了顿,轻声说,“以后好好照顾彼此。要是哪天觉得难了,也不用硬扛,偶尔也可以找我聊聊。”

江逾白颔首:“好,谢谢班长。”

送走林晚晚,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稍微偏移,落在桌面,把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许知珩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乌龙,茶味清甜,余味淡淡的。

“没想到林晚晚全都看出来了。”许知珩小声说。

“我其实隐约猜到。”江逾白看着他,“她一直很聪明,心思细。当年没戳破,是给我们留余地。”

“想想那时候,真傻。”许知珩弯了弯嘴角,带着一点自嘲,“明明互相在意,偏偏要用吵架、冷战来靠近对方。”

江逾白伸手,拨开落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年少的时候,不懂怎么表达喜欢,只会用笨拙又别扭的方式。”他低声说,“好在现在,我们学会了。”

店里客人不多,很安静。许知珩抬眼望进江逾白的眼睛里,里面没有当年的急躁和尖锐,是沉淀下来的温柔。

“接下来去哪?”江逾白问,“要不要去江边走走?今天天气不错。”

“好。”许知珩应下。

两人结账离开咖啡馆,沿着街道慢慢往江边走。午后的风很舒服,吹在脸上不冷不热。他们没有刻意牵手,胳膊时不时轻轻蹭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点试探的暖意。

江边步道上有散步的老人,放风筝的小孩,一派热闹平和。江面上波光粼粼,船只慢悠悠驶过,留下长长的水痕。

走到一处人稍微少一点的栏杆边,他们停下脚步,并肩靠着栏杆,望向宽阔的江面。

“以前读书的时候,我总想来江边。”许知珩望着远处,轻声开口,“但是那时候学业重,周末也要补课,一次都没来成。”

“我来过。”江逾白说,“高三一模考砸了,晚上偷偷跑过来坐了很久。那时候脑子里全是你,想着要是能跟你一起来一次就好了。”

许知珩转头看他。

“那时候我不敢找你。”江逾白淡淡回忆,“怕看见你,忍不住说奇怪的话,怕又吵起来,把本来就不多的相处机会毁掉。”

许知珩安静听着,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瞬间。那些独自的惦念、独自的纠结、独自的期盼,藏在被误会覆盖的岁月里,直到今天才慢慢摊开。

“江逾白,”许知珩轻轻喊他名字。

“嗯?”

“我们以后,可以多出来走走。”许知珩说,“把以前没来得及一起做的事,慢慢补回来。”

江逾白侧过头看向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他抬起手,这一次不再躲在桌子底下,光明正大握住许知珩的手,十指相扣,搁在冰凉的栏杆上。风卷着江风掠过,吹乱两人的头发。

“好。”江逾白声音很轻,“一件一件,慢慢补。不急。”

不用追赶时间,不用偷偷摸摸,不用害怕流言蜚语。他们已经跨过十七岁的困境,熬过七年漫长的分离。

记忆里那颗酸涩的青葡萄,那些求而不得、辗转难眠的滋味,不会消失。但它不再是困住他们的心结,只是一个标记,提醒他们,往后每一点甜,都来之不易。

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许知珩靠在他身侧,望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前路依旧漫长,还有许多关卡等着他们。

但这一次,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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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