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便当着满府管事的面对柳氏说:
“侯爷病重,新妇不宜同寝,恐冲了药气;听雪院僻静,正好替侯爷抄经祈福。”
柳氏笑了一声
府里的人都以为新夫人进门第二天就被赶到偏院,可怜。
她盯着那盏灭的看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抄经。
纸是粗纸,一面糙一面滑。墨是剩墨,研开一股臭气。她抄的是《地藏经》,一个字一个字,抄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府里要真有地狱,也不在这一层。
她抬眼,把供桌上一排牌位从头看到尾。
最上首是裴家三代祖宗。往下是老侯爷。再往下,是裴瑾。
裴瑾的牌位,木头颜色比旁边的新。
不是新刻的——字口已经磨圆了,说明刻了有些年。是木料新。像是原来那块坏了,后来换的。
一个战死沙场的嫡长子,牌位为什么会换?
门口有脚步。
一个老仆端着香盒进来,弓着背,走得很轻。他看见宁见微,愣了一下,才躬身行礼。
"夫人。"
"添香?"
"是。"老仆把香盒搁在供桌上,抽出三支,就着那盏亮着的灯点了,插进香炉。
宁见微看着他。
"那盏灯,为什么灭着?"
老仆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下去:"那盏……不能点。"
"为什么不能点?"
"夫人,"老仆把香灰抹平,又把香盒盖上,动作很慢,"这祠堂里的灯,一盏对一个人。灯灭了,就是那人的位子不在了。"
"哪个人?"
老仆直起腰。
他看了那盏灭灯一眼,很快移开。
"柳姨娘。"
"她一个妾,进不了祠堂。"
"进不了祠堂,也点不了灯。"老仆说完,捧着香盒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宁见微在那盏灭灯前跪回去。
灯座是铜的,擦得很亮。
不是没人管——是有人天天擦,只是不点。
有人在偷偷供着一个进不了祠堂的人。
她把这件事记下来。
辰时,外面有了人声。
她收了笔,把抄好的三页经压在镇纸底下,站起来。膝盖一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小满在门口探头。
十四岁,瘦,头发黄,是昨儿才分到听雪院来的。她端着一盆热水,手冻得通红。
"夫人,大奶奶那边的人来了,说请您去正厅。"
“来的是谁?"
"邢嬷嬷。"小满声音低下去,"还有……各房的管事妈妈,都到了。
她收了笔,把抄好的三页经压在镇纸底下,站起来。膝盖一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宁见微接过水,洗了手。
"衣裳呢?"
"奴婢给您备了。"小满把那件半旧的青缎袄捧过来,"就……就这件。库房说,新妇的四季衣裳还没裁。"
宁见微看了她一眼。
"库房的人,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是。"小满低下头,"他说,府里如今紧,先穿着旧的。"
宁见微把袄穿上,系好带子。
新妇进门第二日,连件新衣裳都没有。这是给她难堪,也是给她信号——你在这个府里,什么都不是。
"走吧。"
正厅里坐了十几个人。
柳氏坐在上首,穿一身藕荷色,头上戴了支赤金镶珠的钗。她面前摆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两边是按次序排开的管事。
左手第一是冯有德,账房先生,五十上下,留着一把山羊胡,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
第二个是何顺,大厨房管事,胖,脖子上的肉堆了两层。
右手第一是沈娘子,针线房管事,三十五六,眉眼精明。
邢嬷嬷站在柳氏身后,一动不动,像一截立着的木头。
宁见微走进去,屋里静了一静。
十几双眼睛落在她身上,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她走到厅中,站定。
"给大奶奶请安。"
柳氏笑了。
"弟妹来了。坐。"她指了指下首一张椅子,"昨儿夜里辛苦你。侯爷那病,一年总要犯上几回,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体面,可"一年犯上几回"四个字,把昨夜的血说成了一场旧疾。
宁见微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好椅子,可座前没有茶几。
别人面前都有一盏茶,她面前什么都没有。
邢嬷嬷站在柳氏身后,眼皮都没抬。
宁见微也没有抬头。
她把手拢在袖里,等。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柳氏才像是想起来,抬了抬下巴:"怎么不给夫人上茶?"
邢嬷嬷应了一声,亲自端了一盏来,往她手边一放。
茶水是温的。
不是新沏的——新沏的茶会烫手,会冒热气,会有一层浮沫。这一盏,凉了。
宁见微接了。
"多谢嬷嬷。"
她没有喝。
端着,就那么端着。
柳氏看了她一眼,才慢慢开口。
"弟妹。按府里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二日要接中馈。可我这做嫂子的,也不能把一摊子事就这么撂给你。"
她抬手示意。
冯有德上前一步,把那本厚册子捧到宁见微面前。
"这是府里去年的岁入岁出总册。"柳氏说,"弟妹既是个会算的,先看看。看明白了,我自然把对牌交给你。"
宁见微接过册子。
很沉。封面是靛蓝布,边角磨得起毛,装订的线换过。
她没有急着翻。
"大奶奶,"她说,"这册子,是谁记的?"
"冯先生记了二十年。"柳氏说,"府里上上下下的账,没有他理不清的。"
"二十年。"宁见微重复了一遍,"那冯先生这份差事,一个月多少月钱?"
冯有德的脸色变了一下。
"四两。"柳氏说。
"四两。"宁见微点点头,"一年四十八两。"
她翻开册子。第一页是总目。她跳过。第二页是田庄。她跳过。
第三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去年九月十七,修葺听雪院西屋,用工料银三百两。"
她抬起头。
"西屋?"
厅里安静下来。
"听雪院西屋,锁了快一年了。"宁见微说,"我昨儿住进去,看见那把锁,铜的,绿锈结了一层,钥匙孔都堵死了。锁锈成那样,少说一年没开过。"
她把册子往前一推,指着那一行。
"三百两,修一间隔了一年没开门的屋子。"
"府里如今紧到什么地步?我今儿穿的还是旧的,库房说新妇的四季衣裳裁不出来。可去年九月,一间空屋,花三百两。"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
"东屋的窗纸破了三个月,没人糊。西屋锁了一年,倒修了三百两。"
"冯先生,这三百两,修的是哪一面墙?"
冯有德的汗下来了。
"回夫人,这……这是老账了,一时半会儿,小的也得翻底子……"
"底子在这儿。"宁见微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支银三百两,经手人:冯有德。领银人:冯有德。"
"一间屋,经手和领银是同一个人。"
"冯先生,你既修了屋子,总该有工料单子。砖多少、瓦多少、木料多少、匠人几个工?"
"这……"
"你修的是哪一处的顶?西屋的顶是去年的旧瓦还是前年的?"
冯有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厅里有人轻轻地吸了口气。
"夫人。"何顺挪了挪胖身子,堆出个笑,"小的多一句嘴。这修屋子的事,是账房管的,跟后厨不搭界。不过……府里这几年的开销,确实是紧。"
"何管事。"宁见微转过脸,"你既开了口,我正好问你一句。"
何顺的笑僵了一下。
"上月大厨房领了多少柴?"
"这……"
"我看总册上写,大厨房一个月领柴三千斤。"宁见微说,"三千斤柴,烧两百多人的饭。可我听小满说,各院的例饭是一天两顿,一顿一荤一素。"
"三千斤柴,够烧三个厨房。"
"何管事,多出来的那些柴,烧的是什么?"
何顺的胖脸上,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回夫人,那……那是熬药用的。侯爷的药,一天三回,得用硬柴文火……"
"熬药用的是炭,不是柴。"宁见微说,"再说了,侯爷的药是徐大夫亲自盯着熬的,不在大厨房。"
"何管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何顺不说话了。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在肚子上搓来搓去,像搓着两块石头。
宁见微把册子合上。
"大奶奶。"她转向柳氏,"这册子,我不看了。"
柳氏的眼睛眯了一下。
"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宁见微说,"这册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经手、一个人领银、一个人画押。看它,不如看冯先生的脸。"
"冯先生的脸,比这册子实在。"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响声。
冯有德的脸白了,又红了。
"夫人这话,小的担不起。"他声音发颤,"小的在府里二十年,从没……"
"我没说你贪。"宁见微打断他,"我说的是,这册子记不清。记不清的账,不是我的账。"
她说着,伸手到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折得很小,边角已经磨毛了。
"大奶奶,我这儿还有一本账。"
她把纸展开,摊在膝上。
"《听雪院月例杂支》。听雪院一个月的例银是二十两,米三石,炭二百斤,油五斤。"
"账上写的是这些。"
"可我昨儿住进去,看见的是一石二斗米、六十斤炭、一斤半油。"
她抬起头。
"大奶奶,我算了一下,二十两的月例,到我院子里剩不到六两。"
"那么总册上呢?"
她把那本厚册子又翻开,翻到杂支那一页。
"总册上写:听雪院,月例银二十两,足额支给。"
"两本账,一本说二十两,一本说六两。"
"中间那十四两,走的是哪一条路?"
厅里彻底静了。
何顺的汗也下来了。沈娘子低下了头。
柳氏放下茶盏。
"弟妹,"她说,"听雪院从前是柳姨娘住的地方。那边的账,是内院另记的,不经总册。"
"另记的账,就不是府里的账了?"
"那得看谁记。"柳氏笑了一下,"柳姨娘自己记的账,我一个做嫂子的,怎么好去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死人记的账,查不了。
宁见微点点头。
"大奶奶说得是。"
她把那纸张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那就先查活人的。”
柳氏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弟妹要查,我不拦。"她说,"可府里几百号人,一年进出几万两。你一个人,算到什么时候?"
"不用算到什么时候。"宁见微说,"先从三百两算起。"
"三天。"
"三天之内,我把这三百两的去处查出来。查不出来,我自己去祠堂跪着,跪到开春。"
厅里的管事们面面相觑。
柳氏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三天。"
"那我就等着弟妹的消息。"
她起身,被人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她回过头,"西屋的钥匙,早丢了。"
"那年柳姨娘走的时候,把她屋里的东西都烧了,钥匙也跟着烧了。"
"弟妹要是想进去看,得先找人把锁砸开。"
说完,她走了。
宁见微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
管事们陆续散了。冯有德走得最快,出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
何顺凑过来,想说什么,看了看她,又缩回去了。
沈娘子从她身边过,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人都走空了,厅里只剩小满。
"夫人。"小满小声说,"三天……三天怎么查得出来啊。"
"查得出来。"宁见微说。
她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地残雪。
"你去一趟听雪院。"她说,"看看西屋那把锁。"
"看什么?"
"看它是新的还是旧的。"
小满愣了一下,跑了。半个时辰后,小满回来了。
跑得脸通红,站在门口直喘。
"夫人。"她说,"锁……锁是新的。"
宁见微正在桌前铺纸。她的手停了一下。
"多新?"
"铜是亮的,一点锈都没有。锁眼里还有油。"小满说,"像是刚换的。"
宁见微把笔搁下。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那间冷屋子里看见的那把锁——绿锈结了一层,钥匙孔堵死。她当时还想,这屋子怕是三年没开过门。
今天,锁是新的。
也就是说,从她昨天下午看过,到今天早上,有人换了那把锁。她笑了。
"夫人?"小满不解。
"换锁的人,"宁见微说,"替我把案子认了。"
"啊?"
"那把锁锈了一年,谁都知道里面没人进去过。"她说,"现在它换成新的——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怕我进去。"
"怕我进去,就是承认里面有东西。"
她坐下来,铺平了纸,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她没有落。
"小满。"
"奴婢在。"
"西屋那把锁,谁能换?"
小满想了想:"锁是内院管的。换了锁,得有人拿钥匙去开锁匠的铺子,还得记账房……"
"记账房。"
"嗯。不过夫人,"小满说,"账房的钥匙,都在冯先生腰上挂着。"
宁见微把笔搁下了。能换那把锁的,只有三个人。掌家的柳氏。管钥匙的冯有德。
还有看院子的孙嬷嬷。
三个人的名字,在她心里排成一列。
她想起昨天夜里,孙嬷嬷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她走的时候,反手把门扣死的样子。
"小满,你再去一趟。"
"还看锁?"
"不。"宁见微说,"你去看看孙嬷嬷今晚在不在。""要是她不在呢?"
"那就不必锯了。"她说,"她自己会来。"
"小满,你去借一把小锯。"
"锯?"
锯锁用的,三天太长了。今夜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