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在夙夜进入书院后不久的白鹿书院外,阳光透过书院外墙旁的古树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了一片宽阔的阴影。墨朝歌独自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觉得等待有些漫长,便从储物镯中取出一卷古籍,安静地翻阅起来。月白色的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却掩不住那份宁静出尘的气质。她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一小半牵挂在院内那正在经历试炼之人的身上。时间在书页的翻动与树叶的沙沙声中缓慢流淌,周遭的喧嚣似乎都与这片宁静的角落无关。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不远处一群身着华服的青年修士们正三三两两地聚集,目光时不时瞥向书院大门,显然也是在等待参加武院测试的同伴。这群人正是昨日那名锦衣男子——冯海川的朋友们。他们大多来自城里的小家族,由于资质平平在族中不受重视,便惯于依附于像冯海川这般稍有些背景的子弟,平日里在醉仙城也是横行惯了,城里的一些小商户与普通百姓亦是敢怒不敢言,只因冯海川的姐夫是南离镇北卫的将军,也正因如此即便冯家在醉仙城也不过是三流世家,这群世家子弟依旧愿意依附于他。
昨日夙夜那展现出的惊人资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扇在了心高气傲的冯海川脸上,也让这些平日里惯于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的纨绔子弟们心头堵得慌。毕竟在他们看来除去城北宗门大族以及顶级世家,在城南这种几乎都是散修的测试点,以冯海川的资质必然能够拔得头筹,却不想半路杀出个夙夜这么个不知名的人物,让他们原本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也让他们的卖弄变得无比可笑。在昨日回去后,冯海川原本就便和他一些往日交好的世家公子们约好把酒言欢,席间那些冯海川的拥趸们自然是将夙夜描绘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侥幸获得顶级灵脉的乡野之人。冯海川本就因测试失利心中积火,听闻这些添油加醋的话语,更是怒火中烧,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那个抢尽自己风头之人的身上。在那些人的吹捧下冯海川心中对夙夜的嫉妒之心也更盛一分,面上却还是要装做一幅不与这等不知名散修一般见识的样子。
而那些和冯海川有些来往的几位世家公子,今日也被冯海川的跟班们怂恿着一同前来,一方面是为了等冯海川出来之后一同去寻欢作乐,一方面也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若是能遇上那人,或许还能帮冯海川出口恶气,也算是卖冯海川一个人情。更何况今天所有成功渡过初试的人都会聚集于此,要是能遇上一两位平时见不到的大人物,也能趁机攀附一二,要是能成也算是此行的意外收获。
此刻他们同样看到了独自坐在树荫下的墨朝歌,即便那顶月白色帷帽遮挡住了她的面容,但那窈窕的身姿与静坐时流露出的出尘气质,还是瞬间吸引了这些人的目光。有人眼尖认出了这便是昨日测试结束后,与那风头正盛之人一同离开的女子。这人将此事告诉了那些世家子弟,领头的几人交换眼神,眼中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芒。私下略一合计,便嬉皮笑脸地朝着墨朝歌围拢过来。
墨朝歌进入状态正看得专注,整个人都沉浸在书卷中,并未察觉几人的意图。直到他们的身影挡在了光线前,她才微微抬头,透过轻纱看了眼来人,随后再次低下头,声音温和却平淡:“几位可否让一让?你们挡住光了。”那声音如空谷幽兰一般悦耳动听,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让周围几人心中都是一荡,对她帷帽下的容颜更添了几分好奇。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挤上前来,脸上堆着假笑语气轻佻:“这位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书啊?这多没意思,不如......看看兄弟几个?咱们可比那本书有意思多了。”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墨朝歌身上游走。
墨朝歌这才缓缓抬起头,帷帽垂纱后的目光平静快速地扫过眼前这几张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脸,旋即又落回书页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看过了,还是书更有意思。”这简简单单的一回应,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这群自视甚高的纨绔头上,更是如同在他们本就不多的自尊心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这些人之中有人存了从她这里打探夙夜底细的心思,也有人纯粹是想趁着夙夜不在,欺负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女子。尤其是其中一名身着绛紫色锦袍、面容略显阴鸷的青年,其家族在醉仙城也算有些势力,但因为是庶出因此在家中不怎么受人重视,平日里与罗敖称兄道弟,也是最受不了被外人无视,他被墨朝歌这冷淡的态度彻底激怒。
“给脸不要脸!”阴鸷青年猛地伸手,一把将墨朝歌的帷帽打落在地。
霎时间银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那张颠倒众生宛如月下仙子的面容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众人的眼前。紫晶般的眼眸如同蕴藏着一片星海,肌肤白皙胜雪,因突然的变故而微微睁大的眼中带着一丝讶然,却并无惊慌之色,更是将她衬出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之美。围观的几人看得愣住,就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随即那份惊艳便被**裸的淫邪与贪婪所取代,如此绝色就算是在美女如云的修界也极为少见,即便是醉仙城中那些以美貌闻名的大家闺秀,在她面前也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显得黯淡无光。各种龌龊的念头瞬间充斥了他们的脑海,投向墨朝歌的目光灼灼,几乎要化为实质。而那阴鸷青年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中那点因被无视而起的怒火,早已被墨朝歌的美貌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中那分强烈的占有欲。
墨朝歌在帷帽落地的瞬间便彻底明白,这些人来着不善。她俯身想要拾起帷帽,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到别处等待。然而眼前这几人哪会容她轻易离去?莫说之前就没打算放过她,在目睹这等绝色之后,当即呼啦一下将她围在中间。
“想走?”阴鸷青年一步挡在她前面,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姑娘你这样不太好吧?兄弟几个好心和你打招呼,你却这般对待我们,看来得让人好好教教你,在醉仙城该怎么跟人相处啊。”其他人也立刻会意,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满是威逼利诱与不堪入耳的调戏。
“乖乖地跟我们做,保你以后在醉仙城吃香喝辣,不比跟着那个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的散修朋友强?”
“就是,散修终究是散修,跟世家比起来不过是无根浮萍,哪能护得住姑娘这般仙子人物?”
墨朝歌眉头微蹙,紫眸中冷意渐生。她虽然不谙世故,但也并非愚钝之人,不但听得出这些人话语中的恶意与对夙夜的贬低,更是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她并不畏惧,只是有些厌烦与烦恼,不知道如果动起手来会不会给夙夜添麻烦。
正当那阴鸷青年见言语无效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伸手便欲去抓墨朝歌的手腕时——“哎呦!”一声痛呼。只见一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精准地砸在了阴鸷青年的额角,然后啪塔一声掉在地上。他吃痛捂头怒不可遏地向四周张望:“谁?!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偷袭本少爷?!”
“呵呵——”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一名青衣女子斜倚着树干姿态慵懒。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不羁,身上穿着的青衣洗得有些褪色,松垮垮地没个正形。她一只手拎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石子抛起又接住。见众人看过来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仰头灌了一口酒,随后将带着些许醉意却锐利的目光投向这群纨绔。
“书院门口聚众喧哗骚扰他人,”女子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晰有力,“你们是觉得书院的规矩管不到这里?”
阴鸷青年被此人一问正要发作,却被他身旁一个稍有眼力的人猛地拉住,那人低声向他解释道:“王少且慢!这位好像是书院的导师!武院的林晚枫!”
在听到导师二字时,几人的气势顿时一滞,在白鹿书院即便是一个普通的导师,也绝非他们这些靠家族背景混日子的纨绔能轻易招惹的,更何况还是那个颇有名气的林晚枫,当然倒也不是什么好名气。传说她性格古怪且嗜酒如命,行事不拘小节,能动手的绝对不动嘴,最重要的是她下手没轻没重,曾有几个不开眼招惹了她的学生和世家子弟,最后都被收拾得灰头土脸,家里还不敢明着找茬。
阴鸷青年脸色变换,忌惮地看了一眼林晚枫,在她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注视下,几人只得咬牙收起嚣张气焰。“我们走!”阴鸷青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罢带着一群跟班不甘地远去,却时不时回头向这边张望。
林晚枫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石子随手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晃晃悠悠地走向墨朝歌。走近之后她才真正看清墨朝歌的容貌,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帷帽,递还给了墨朝歌,声音还带着些许慵懒:“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林晚枫打了个酒嗝随意问道。
墨朝歌接过帷帽,并未立刻戴上,而是对着林晚枫微微欠身,“多谢前辈解围,我在等我的同伴,她今日参加武院的模拟实战测试。”
“武院测试?”林晚枫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色,“哦...对哦,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最后一天!”她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珠转了转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让人有些琢磨不透的神情。
墨朝歌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这位武院导师怎么一惊一乍的。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林晚枫就在前几日,才刚被武院副院长叫过去,并且收了到严肃的警告,因为她已经连续两届整整十年没有带过任何一名弟子了,且不仅没有给书院带来任何教学成果与正面回报,反而屡次因欠酒帐而被投诉,已经严重影响了武院的声誉。副院长警告她,若今年考核期结束后她名下仍然没有新的弟子,则将在下一届招生并拥有弟子前停发其所有灵石俸禄,且其所欠酒楼的所有债务,都需要通过承担武院全部公共区域清扫的杂役来偿还。
想到未来可能不仅要无酒可喝,且还要沦为杂役,林晚枫顿觉人生一片灰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美酒...不对职业生涯。眼前这姑娘看起来气度不凡,她说她的朋友在参加武院测试,想来也许有两把刷子?她心念电转一个想法在脑内成型。
她轻咳一声脸上的醉意似乎都散去了许多,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靠谱一些:“那个...姑娘,你朋友的资质如何?你觉得她能够通过测试吗?”
墨朝歌虽然觉得这位导师有些...特别,但感念其相助之情便如实回答道:“她资质尚可应该能通过。”她语气谦和却十分坚定,带着对夙夜的十足信任。
林晚枫眼神一亮随后换上了一幅诚恳且略带凄惨的表情,她省略了自己因酗酒被警告的部分,向墨朝歌诉说道:“实不相瞒我如今遇到了一个麻烦,唉...时运不济,若今年再收不到弟子,我这导师的位置怕是要不保了。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待你朋友测试结束时若是顺利通过,能不能请你劝劝你的朋友,在选择导师时可否考虑一下林某?”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看我这人虽然...呃,随性了一点,但本事在武院里还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你朋友选我,能得到我的一对一教导,不比那些老家伙一个教一群好多了!”
墨朝歌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思索了片刻,随后轻轻摇头:“前辈此事事关夙夜前程,我不能自作主张替她做主,她有她自己的考量。”看到林晚枫瞬间垮下去的脸,她话音一转温声说道:“不过前辈于我有相助之恩,我或许可以选择您作为我的导师?以解燃眉之急。只是我报考的是文院,不知道是否......”
“文院?”林晚枫被这个想法说得一愣,随即摸了摸下巴思考了起来,“书院规章里...似乎还真没有说文院弟子不能选择武院导师?”她眼珠转了转,或许...还真能行?不管那么多了!就这样先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文院那么多学生被自己拐跑一个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而且来都来了,她觉得这要是再能说服墨朝歌的朋友,那岂不是有了双重保险?想到这里林晚枫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连忙说道:“可以!怎么不可以!规矩里没写就是可以有!文院弟子选武院导师怎么了?能文能武文武双全,这才叫全面发展!姑娘有这份心林某感激不尽!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墨朝歌,“不过我还想等等你的那位朋友,亲自问问她。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陪你一起等?我看你和你朋友关系那么好,她又是武院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跟我不是正合适吗?”她实在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挽救自己酒钱...哦不是,尊严的机会。
墨朝歌见她说得恳切,方才她也确实替自己解了围,反正最后决定的人是夙夜自己,便点了点头:“自然可以。对了我叫墨朝歌,我朋友名字叫夙夜,想想她应当快要出来了。”
两人于是在树荫下坐下,林晚枫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问题,墨朝歌则耐心地应答,气氛倒也还算融洽。林晚枫惊讶地发现,这姑娘不仅容貌绝世,谈吐见识也极为不凡,心中对她又高看了几分,同时也对她口中的那个夙夜多了一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