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午后,缭绕的炊烟从小厨房中袅袅升起,与清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化为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夙夜踏入厨房,只见里面早已备好了琳琅满目的各色食材。水灵灵的野菜还沾着晨露,各式各样的妖兽肉挂在横梁之上,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菌菇,伞盖厚实菌褶细密,散发着山野特有的清香。几坛自酿的果酒和药酒整齐码放在角落。

夙夜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她将肥瘦相间的兽肉细细剁碎,拌入切碎的荠菜与姜末,捏成一个个圆润的丸子,在调好的清汤中慢火煨煮;又将野鸡用香料腌制后,在其腹中塞入糯米与泡发好的干菇,用荷叶与黄泥包裹,埋进灶膛的余烬里焖烤。刀在她手里轻快起落,食材化作匀称的丝、片、块。鲜嫩的野猪肉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肥瘦相间、大小适中的方块,准备用来做一道红烧野猪肉。接着她又处理起一旁的几条河鱼,用刀在鱼腹部轻轻一划,接着将内脏清理干净,再在鱼身两侧斜切数刀方便入味——这鱼清蒸最能体现其本味,再淋上特制的酱汁便是一道鲜美的佳肴。

处理完荤菜,夙夜又转向那些翠绿的野菜和菌菇。她将野菜分门别类,有的适合清炒,有的适合做汤,还有的则可以焯水后凉拌,清爽可口,刚好可以用来解腻。对于那些形态各异的菌菇,她则打算放上一些腌制好的兽肉片,用来炖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肉片汤。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夙夜有条不紊地在厨房里左右开弓,时而颠勺翻炒,时而添加调料。厨房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郁的香气:红烧肉在锅中慢慢炖煮,色泽变得红亮诱人,散发出甜而不腻的焦糖香;清蒸鱼的鲜香混合着葱姜丝的气息,让人垂涎欲滴;凉拌野菜的清香与菌菇汤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各种味道为冬日的村落增添了一分生动的烟火气。

时光在锅碗瓢盆的碰撞与食材的香气中悄然流逝。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被陆续端出,摆放在庭院中央那张巨大的石台上。夜幕降临,繁星初现。村子里的人陆续汇聚到庭院中。季兰亲手点起了数盏暖黄色的灯笼,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季兰、宋天工、吴刚、易缺带着俟全、赤煌与林雨昇,鹤岁景与莫宵天二老,连同着墨朝歌与夙夜,众人围桌而坐,气氛热烈。

季兰端起一杯果酒站起身,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是迎春节,既是除旧迎新,也是欢聚之时。借此机会,我再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我们这个大家庭迎来的新成员——夙夜。”她目光转向夙夜,眼中带着欣慰,“夙夜是墨墨带回来的朋友,相信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的勤奋、踏实与良好的品性,大家都看在眼里。从今日起,她便是我们村子的一份子,这里也将成为她的新家。来,我们一起欢迎夙夜。”

众人纷纷举杯,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吴刚的嗓门最大:“夙夜姑娘,欢迎欢迎!”宋天工虽没说话,却也举杯示意。易缺微微颔首,俟全则兴奋地直挥手。二老则是笑呵呵地捋着胡须。

墨朝歌在夙夜身旁望着她,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夙夜,你看,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夙夜心中暖流涌动,她起身,郑重回礼:“多谢兰姨,多谢各位前辈、朋友。能来到这里,得到大家的接纳与认可,是夙夜的幸运。我敬大家。”说罢,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清甜中带着微醺,暖意直抵心底。

宴席正式开始,欢声笑语瞬间充满了庭院。易缺、宋天工、吴刚三兄弟坐在一起,谈论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与见闻,时而感慨,时而大笑。林雨昇则是胃口大开,似乎每道菜都很合她的胃口,尤其是那道炙烤的妖兽肉,她几乎包揽了大半,吃得满嘴留油还不忘对夙夜竖大拇指。赤煌话不多,但喝酒吃肉的速度丝毫不慢。二老则更是开怀畅饮,就着佳肴品评着夙夜的手艺。

“这菌菇肉片汤,火候恰到好处,肉片嫩滑,汤汁醇厚,属实不错。”鹤岁景眯着眼品评道。 “这清炒灵蔬不仅脆嫩爽口,还保留了食材的本味,丫头有心了。”莫宵天也难得地点头称赞。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夙夜的手艺赞不绝口。

林雨昇边吃边道:“这才是真正的美食!平日里吃的那些……”话音未落,席间一片安静。赤煌用手肘顶了顶她,林雨昇一抬头便看到季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兰姨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您平时做的也很好吃,只不过……您看,您平时那么忙,这不现在夙夜来了,以后逢年过节都能交给夙夜来帮忙分担,您不是能轻松许多吗?”

季兰叹了口气,故作忧愁道:“唉……看来是我平时太忙,没能关照到雨昇。明天我一定亲手给你做一桌全肉宴,一定让你吃饱喝足。”

众人的笑声中夹杂着林雨昇的哀嚎,场面再次活跃了起来。

然而,作为宴席“功臣”的夙夜,此刻的关注点却全然不在自己身上。她坐在墨朝歌身旁,面前虽然也摆着碗筷,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细心地为朝歌处理食材:将鱼肉仔细地剔掉细刺,把肉切分成刚好入口的小块,烫的菜帮她放凉,辣的菜则细心地将辣椒与调料拨开。她的动作自然流畅,眼神专注,像是在做着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以至于墨朝歌自己都没有发现,为什么明明自己没有夹过菜,碗里却一直没有空过。

夙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人时不时投来的、带着了然与善意的揶揄目光。直到墨朝歌发现好几个人一直在看自己,才察觉到异样。

待她反应过来,看到自己碗里堆得小山似的菜肴,再看看夙夜那双专注得仿佛在雕琢珍宝的手,脸颊腾地一下变得通红。她悄悄拉了拉夙夜的衣袖,低声道:“夙夜,你……你也吃呀,别光照顾我,我自己来就好。”

夙夜这才回过神,抬眼对上墨朝歌泛红的脸颊和带着一丝羞赧的眼神,又瞥见她碗里满满当当的食物,再微微扫视了一下众人看过来的眼神,心头也是一跳,耳根悄悄爬上了热意。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声应道:“哦……好,我也吃。”

说着,她夹起一块自己刚才特意为朝歌留的、炖得软烂的兽肉丸子,下意识地转向朝歌,然后筷子僵在半空中。想了想,她还是将丸子轻轻放进了墨朝歌的碗里。随后,她才换了一块稍大些的放进自己嘴里。

那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模样,引得身旁的墨朝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羞怯也消散了不少,只觉得夙夜此刻的样子格外笨拙又可爱。她全然不知,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里,一颗名为情愫的、小小的新芽,正在这温暖的冬夜里悄然破土而出。

夜色渐深,笑语晏晏,酒酣耳热。这是夙夜自水潭边醒来,也是自她失去过往记忆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温暖地感受到“家”的感觉。在这里,没有隔阂,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接纳与纯粹的欢声笑语。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生动的面孔,听着耳畔边众人的谈笑风生,心中那片因失忆而空旷冰冷的地方,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变得柔软而温热。

迎春节的热闹与温馨犹在眼前,转眼便到了与莫宵天约定的检验成果的日子。

清晨,天刚微亮,空气中还飘散着阵阵寒气。夙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练功服,将墨莲仔细佩戴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小屋。她来到村口的那株老槐树下,静静伫立。积雪在树下铺了厚厚的一层,一眼望去,周围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静谧。

没过多久,另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墨朝歌从远处缓缓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袄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紫色的斗篷,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怎么来了?”夙夜柔声问道。 “今天对你来说可是个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墨朝歌走到夙夜身边,紫眸中带着鼓励的笑意,“我陪你一起等。”

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朝阳完全跃出云海,将金光洒满山顶的村落时,二老慢悠悠地踱步而来。夙夜站直身子,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她屏息凝神,准备迎接预想中的考验。

鹤岁景笑呵呵地一挥手,石桌上已摆好了一套古朴的茶具。莫宵天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丫头,还愣在那里干嘛?上来敬茶。” “啊?”夙夜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敬茶?难道是测试的一种?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她措手不及,目光有些茫然地在二老和茶具之间游移。

墨朝歌在她身后看着,忍不住抿唇轻笑,随即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低声道:“夙夜,还不快去拜师。”

被这一推,夙夜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压下心中的惊诧与无数疑问,快步走到石桌前,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不用先通过考验么?”

鹤岁景看着有些懵懂的夙夜,缓缓开口道:“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没有测试?” 夙夜点了点头。鹤岁景与莫宵天对视一眼,鹤岁景继续道:“其实并不是没有考验,而是对你的考验,其实从约定的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莫宵天接口,说话的语气也比往常温和了许多:“你这数月来的所作所为,我们全都看在眼里。刻苦修行,从不懈怠,且待人诚恳,知恩图报。即便心境略有起伏,也能很快调整回来,面对困难时的坚韧等等……这些,远要比一场简单的修为测试,更能说明你的心性与品行。” 鹤岁景捋了捋胡须,神色也变得严肃了几分:“接下来我们有几句话要问你,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他顿了顿,“我们二人因不堪忍受家族后辈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而隐居于此,所以给不了你显赫的宗门背景与靠山。我们本身的修为实力也不过尔尔,无非是活得久些,懂得多一些罢了,因此也给不了你太多修行资源。即便这样,你可还愿意拜师?”

夙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清澈且坚定,躬身行礼:“即便如此,晚辈也愿意。二老对夙夜有授业指点之恩,引领我踏入修行正途,此恩重如山。修行之路漫长,背景资源固然重要,但二位的教诲与心性的指引,也同样珍贵。” 莫宵天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你可愿拜我二人为师?” 这个问题让夙夜微微一顿,随即释然。她再次躬身,言语恳切:“理应如此。莫老赐我心法,解我修行之难;鹤老授我身法,解我修行之惑。夙夜心中,早已将二位视为师长。若二老不弃,夙夜愿同时执弟子礼,侍奉二位师尊。”

夙夜上前,执起茶壶,稳了稳有些微颤的手,为两只茶杯斟上了七分满的热茶。然后双手捧起其中一杯,来到莫宵天面前,躬身道:“莫老,请用茶。” 莫宵天接过,点了点头,饮了一口。夙夜又为鹤岁景奉上茶:“鹤老,请用茶。” 鹤岁景接过,笑眯眯地也喝了一口。 “好!好!好!”鹤岁景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容绽开。莫宵天也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笑意,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这拜师茶我们也喝了,你便是我们二人的弟子了。”鹤岁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戒指,递给了夙夜,“这是为师给你的拜师礼。这是一枚储物戒,其中有一本《基础阵法图解》,每一页都有我的详细注解,若是感兴趣,你可自行研习。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阵法图,是为师早年偶然所得,待你日后修为渐深,或可尝试琢磨,但切记不可强行推演,以免伤及心神。” 夙夜双手接过那戒指,戒指触手温润,似玉非玉:“多谢鹤师尊。” 莫宵天也拿出了一个玉盒:“这里有两瓶丹药,一瓶是‘固元丹’,听小朝歌说你有在炼体,这瓶正适合你平日修炼淬体之用;还有一瓶是一枚‘凝星丹’,可以用来帮助你突破铸星境瓶颈之用。另有一本功法,名为《归墟六式》。此功法的精妙之处在于,一旦你修至高深处,它可以是拳法、掌法、指法,亦可以是刀法、剑法、棍法,无论你赤手空拳还是手持兵刃,都可施展。不过,毕竟你如今修为尚浅,修炼时需循序渐进,切勿贪功冒进。” “多谢莫师尊。”夙夜再次恭敬接过。

二老给了礼物,对视一眼,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莫宵天挥挥手:“好了好了,师也拜了,礼也收了,没啥事儿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你们之后不是还要去醉仙城求学吗?回去收拾收拾吧。不过你要记得,在外莫让人知道你的太阴灵脉,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变异冰灵脉便可。” 夙夜闻言,心中一凛,郑重应道:“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尊所嘱。”她再次向二老深深一揖,这才和墨朝歌一起离开。

刚走出没多远,季兰便迎面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一切都顺利。赤煌和雨昇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能护送你们下山,不过只能送到暮落山脉外围,之后的路还得靠你们自己走。你回去好好收拾一下,该带的都带上,明日一早在村口汇合。” 明天就要出发了。夙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不舍,也有对前路的期待,但更多的,是坚定的决心。她点头应下:“好,兰姨,我明白了。” 回到自己的小屋,夙夜关上了门,这才仔细查看起两位师尊给的礼物。她先拿起鹤老给的储物戒,催动灵力,里面果然有一个不小的空间。她心念一动,那本《基础阵法图解》便出现在手中。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她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基础阵法的原理、布置方法与破解之道,图文并茂,深入浅出,边上还有鹤老写的各种注释。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果然夹着一张折叠起来、质地奇特的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绘制着无数纵横交错、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线条与符号,密密满满的几乎连成了一片,仅仅是看上一眼,就感觉心神仿佛都要被吸入其中。她不敢多看,连忙按照鹤老的嘱咐将其小心折好,重新夹回书页,放回了储物戒里。接着,她打开了莫老给的玉盒。只看了一眼两个白玉小瓶,便知不是凡品。她将丹药与那本薄薄的《归墟六式》功法册子一并谨慎收好。指尖抚过册子粗糙的封面,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深邃道韵。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参透的,她按捺住立刻深入研究的冲动,将功法与玉瓶一同收入了储物戒中。

窗外,夜色已深,村里陷入了宁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雪压枝头的轻响。夙夜简单收拾了一下略显空荡的房间,躺回床上时,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白日拜师的情景、季兰嘱托的话语、以及明日即将开始的远行。对未来的期待与对村子的不舍在心头交织,但很快,连日修炼积累的疲惫将她带入了沉静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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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朝歌
连载中麟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