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突然中断，无人催促他继续往下说，紧张的气息却已无声弥散。
“我看见山下尸横遍野。
“长夏正满身是血在草丛中爬，他那样一个爱跳爱跑的孩子，双腿被人生生削断，两只手扎满碎石，被草叶割划得不成样子。
“他都没来得及向我呼救就断了气，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将杀害他的恶贼碎尸万段！所以我……”萧靖望着自己的手心，有了片刻的失神，“就这样朝追来的人打出了虚空一掌。”
“结果，您发现那人竟是丁婉前辈？”林雪意不禁想起自己在幻象中看到的丁婉的样子，“她当时似乎已经神智失常了？”
殷长笙脸色惨青，艰涩开口：“不会的……她不会……”
可萧靖却点了点头，他立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死死地盯着萧靖，像是在极力寻找他神情中的破绽。
萧靖道：“她全身都是毒疮，面目可怖，若不是她叫的那一声师兄，我根本已经认不出她。”
“这么说，丁婉前辈在临死前恢复了神智？”林雪意问，“她可还说了什么？”
“她说此毒诡异霸道，被她配剑所伤的弟子都有中毒之象，她说决不能让那毒蔓延开来，让我尽快把她的尸身和她的剑一起烧掉，她还说……”
萧靖最终没有把话说完。他的目光望进虚空里，望得很远很远，一道泪痕倏然而下，将他强撑的镇静击得粉碎。
石牢中陷入了短暂的静默，打破这种奇异的安静的，是殷长笙滞涩的脚步声。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极力想要抓住那根并不存在的稻草。
“若真如你所说，若真如你所说……”
他走到萧靖跟前，颤着手抓住他的肩膀，怒喝起来：“当日你又为什么要说那是你做的！”
萧靖没有回答。
“哈哈哈……”殷长笙突然大笑起来，他松开萧靖，整个人便也如同真的溺水一般，顺着牢门瘫坐在地上。
宋语妙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问：“那她……丁婉师叔她，既然是被辛游所害，为何却没说出来？”
“为什么？”殷长笙惨笑完一阵，嘶哑的嗓音中透着力竭，“方才他那虚空一掌你们也看到了，挨上这样的一掌，有谁能支撑到把缘由讲清楚？”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辛游所为。”晏返道，“辛游掳去试药的弟子必不在少数，可他却到了七年前才败露，能将事情做得如此隐秘，定然有人在掩护他。”
林雪意旋即会意：“是孟长宇。”
“那混账！”殷长笙大叱一声，一拳捶断身侧木栏。
“孟长宇？”楼青黛小心翼翼看了殷长笙一眼，道，“我记得他是在八年前，被发现有恋尸之癖才被赶出药王谷的。
“在那之前，他因为相貌丑陋，又寡言少语，与他往来的弟子并不多，倒是辛游对他十分关照，让他做了谷中的记勤弟子……”
她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谷中弟子失踪总无人察觉，原来是他在记勤之事上做了假！”
“所以他离开药王谷后，谷里有弟子失踪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宋语妙的话音落下，众人只觉得石牢中更加阴冷。
“这两个疯子！”楼青黛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医方卜筮，艺能难精，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一直没说话的任长风突然开口。
林雪意闻声看去，就见任长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往她身上瞥了一眼：“这是昔日师祖教导弟子的话，这辛游虽然弃医从毒，倒是没有忘记师祖的教诲。虽然已经制出天下至毒，但他显然还不满意。”
她心知任长风说得没错，若非如此，辛游也不必通过苏长宁取女子的心头血做药引，但他话中几不可察的戏谑语气，却让她感到了一丝不悦。
宋语妙似有所觉，冷冷扫了任长风一眼：“泯灭医者本心之人，精益求精最是可怕。”
“他在我们几个弟子中排行第二，本是最有天分的一个。师父的医术，他学得最快，药性病机，他一看便知。”殷长笙神情恍惚，似乎有一半思绪沉浸在了回忆里，“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林雪意不解其意，下意识看向宋语妙。
宋语妙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莫非是药仙进万虫窟的事？”
殷长笙点头道：“万虫窟是万千毒虫聚集之地，早在师父选此地开宗立派之时便已存在。辛游苦心琢磨退虫之法，虽有成效，也并不能与万千毒虫相匹敌。
“后来知源县爆发瘟疫，药王谷全力救治却收效甚微，眼看谷中弟子也接连染病，师父夜不能寐险些病倒，这个时候，药仙出现了。
“她说我们研制的药方并无差错，只是需要一味虫毒作引。若说虫毒，那自然便是在万虫窟。可谷中谁人都进不了万虫窟，我们只当她的办法是天方夜谭。
“可谁料她当真能够只身一人斥退万虫。”像是想起了白天在暗道中的场面，殷长笙飘忽的目光落在了林雪意身上，“我们亲眼所见，她毫发无损地从万虫窟中出来，宛如天人，那是何等令人震惊。”
“是因为那柄九幽寒？”林雪意问。虽然她心知大抵如此，但殷长笙的视线却还是让她感到了些微不安。
殷长笙却不置可否，只道：“或许吧。师父的亲传弟子之中，我最驽钝，自然不会去想那无法企及之事。
“至于杨靖，”殷长笙看了萧靖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苦笑，“虽然聪颖，但心志闲散，医武双修，他的武艺反倒更甚医术一筹，也意不在此。丁婉她怕虫，只会避而远之。
“只有辛游，他一向游刃有余，可那日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了不甘。我只当他钻牛角尖，心结难解，即便后来谷中出现尸毒也没怀疑过他。”
殷长笙说完又惨然笑起来：“哈哈哈哈……是我没有早些发现，是我该死啊！”
话音未落，他便抬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众人惊呼出声却来不及阻止，电光石火之间，萧靖攥住了他的手：“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你放手！”殷长笙怒喝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丢出去，“五毒掌的解药你拿去，别妨碍我做了断！”
“师父！”宋语妙大叫着跑过去，帮着萧靖抓住殷长笙，“师父，不要啊！”
殷长笙看向她，眼底隐现泪光：“以后你好生跟着你师兄师姐，好好听你师祖教导，师父有眼无珠，识人不清，这么多年活成了一个笑话，这就以死谢罪！”
眼看殷长笙反手挣脱萧靖，林雪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殷谷主，此事另有内情！”
与此同时，一抹清冽银光划过空气，直入殷长笙胸口，殷长笙便立时如石像一般定在原地。
不待她反应过来，一旁的华长青便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太师祖！”
“师祖！”
“师父！”
众人连忙围聚过来，华长青却摇了摇头。他擦去唇上鲜血，缓步走向殷长笙，嗓音中透着无力和寂寥：“长笙，如今你也要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担忧和惊讶涌上殷长笙眼底，但他被银针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茯苓说得没错，”华长青回身看了林雪意一眼，又对殷长笙道，“这一切不是你们的错……全都怪我。”
楼青黛眸光一转，似是回过味来：“所以，真的就如她所说，是和《青囊书》有关？”
“二十五年前，知源县发生瘟疫，药仙……”华长青顿了一顿，苦笑着摇摇头，“她不肯透露名字，只说自己姓离，一开始我们便称呼她离姑娘。
“可是她来到药王谷短短几日，却神乎其技，不但能孤身入万虫窟取药引，还救回了在我们看来已无力回天的病患，后来众人都叫她离神医。
“纵然我出身江湖中武医世家，自小便研习医术，也从未见过如此了得的手段，谷中自然人人心向往之。”
说话之间，华长青已经走到了殷长笙跟前，他拔出银针解了他的穴道，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当我们问及她的来历，她却以一本《青囊书》作答。”
“我记得此事。”殷长笙喘了几口气，目光闪动，“药仙离开那日，是我和丁婉一再追问，她才拿出那本《青囊书》的。莫非……那《青囊书》一开始就有问题？”
“那原本就是一本白纸书吧。”林雪意已然明白过来，“白纸无言，她是希望药王谷不要追根究底。”
“是啊。”华长青叹道，“她救了知源县上下，对药王谷也是恩重如山，如此请求我又怎会不答应？所以，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我并未声张。”
“想必没过多久，华前辈就陷入了两难之境。”晏返道。
华长青闻言打量了晏返一眼，眸光中流露出几许感慨：“华佗的《青囊书》是何等秘宝，我虽命谷中众人不可声张，怎奈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一时之间，慕名而来请求一观的人不知凡几。
“若是对外澄清《青囊书》是假的，那便要走漏关于药仙的风声，是失信于人；可若是不澄清此事，必定又会引来好事者的争抢。”
林雪意不由暗叹一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时那么多人亲眼见识了药仙神迹一般的医术，即使华长青告诉众人真相，恐怕也无法全然免除猜忌和觊觎。
殷长笙已经冷静了许多，眼中浮起一丝恍然：“难怪那时候师父回绝了众人，说《青囊书》只有继承您的衣钵之人才可一观，原来其中还有此内情。”
宋语妙疑惑道：“那这就不成了烫手的山芋吗？师祖既然有心要替药仙保守秘密，为何拿到假书的时候，不即刻找个由头当众焚毁？”
“你脑子转得倒是快。”华长青苦笑一声，道，“那样做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可我之所以收下了它，只因看见了书中夹的一张字条。”
“是药仙写的？”宋语妙忙问，“她留了什么话？”
华长青缓缓环视众人，思绪似有了一刹那的游离。寒风涌入洞中，吹拂他银白须发，连带着他的嗓音都有了幽微的战栗——
“天地有劫，此书可渡。”
“医方卜筮，艺能难精，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化用自孙思邈《大医精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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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1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