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他望着她,眼角噙笑:“我记得曾经有人跟我说过,人应当向前看,不必纠结于过往。”

“我……”这话很是耳熟,林雪意一时无言以对。

晏返又道:“其实你不必介怀,许多事就算你没提,因为某个你知道的原因,我也会去做。”

林雪意错觉般听到到梅林中有飞鸟振翅的声响,她迟疑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什么……我知道的原因?”

他唇角一扬,移过目光去看风中簌簌而落的梅花,轻轻吐落三个字:“绣衣署。”

林雪意不由怔住。

她不知道是因为风声太响,还是花影太乱,心中似乎有根弦颤颤有声。

朝中无人不知绣衣署,却也从未有人见过绣衣署中人的真面目,因为绣衣署是只听命于晋帝一人的暗探组织。

绣衣署暗探的身份自是机密,不可宣之于口。

可是此时此地,他竟就这样轻飘飘地承认了。

“我师父是上一任绣衣署首领,那时绣衣署就已经在追踪璃国余孽,我继任之后,这个任务就交到了我手中。

“就算没有你,我依然会走上相同的路,依然会经历凶险,依然可能中毒。这些都不是你的错,甚至你才是那个被卷进来的无辜之人。”

他的目光淡淡望过来,像落梅一样轻,林雪意觉得压在自己胸口上的巨石如烟丝缕缕飘散,但却另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让她眼睛发胀。

她连忙眨眨眼睛,扭头道:“可是楼姑娘说你已毒入肺腑,解毒需要以毒攻毒,我怕……”

晏返却笑了:“原来夫人是心疼我。”

“你……我……!”

对方突然满口胡言,林雪意下意识抬手想要捶他,底下树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她便险险朝他身上栽去。

林雪意心道不好,却已收势不住,拳头顿上晏返掌心的瞬间,她也伏在了他胸口上。晏返扶住她就势一仰,两人就躺倒在摇摇欲坠的梅枝上。

落梅簌簌而下,香气落满身,耳畔传来的心跳声清晰可辨。

林雪意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瞅晏返,朝他使了个询问的眼色,生怕自己再轻举妄动就要摔得个枝断人亡的下场。

晏返眸色幽幽一沉。

怀中的人眨巴着一双晶亮的水杏眼,鼻尖微红,罩在她肩头的狐裘毛锋在风中轻摇,衬得她像一只乖巧又警惕的松鼠,他便觉得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心头扫过,一下一下,惹人发痒。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眼前的状况似乎十分不妙,林雪意轻轻皱了眉。

晏返唇角扬至一个戏谑的弧度,眼中却是决然:“林大人,绣衣署暗探透露身份是死罪。”

林雪意心头一跳,眉头皱得更深:“所以……?”

“所以,林雪意,即便没有寒梅,我的身家性命,我也愿意交给你。”微沉语声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微微的震荡。

风骤停。

梅林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被风拂落枝头的梅花一片一片悠悠飘坠,林雪意觉得那些花瓣一点一点,全都打落在她心上,漾起无声回响。

身上的狐裘笼得人暖烘烘的,熏得她脸颊滚烫,眼睫发沉:“我……我会保守秘密的。”

“好。”

含着笑意的语声落下的刹那,他抬手拥住她,翻身滚下了梅枝。

落梅如雪乱。

下坠的速度并不快,林雪意却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忐忑之间,她被稳稳托着落了地,却有凉风灌入脖颈,冷得她一个激灵。

面前人将她身上的狐裘扯了扯,把她裹严实了:“还说不冷。”

林雪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山中冰凉的空气混着梅香直入肺腑,稍稍平缓了她微乱的心跳。而后她仰起头看他,神色有些微妙:“如此说来,在我来之前,世子都交代好了?”

晏返不由一顿:“你怎么知道?”

林雪意微一抿唇,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这银狐裘是稀罕东西,不像是药王谷里的。你我进入药王谷那日,你不曾带,而今却有,可不就是有人暗中给你送来了?”

想到刚才见到晏返时,他虽然身披狐裘却手指通红,显然是才拿到狐裘没多久。那么,送狐裘的人是在何处跟他碰面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林大人才思敏捷,在下佩服之至。”晏返笑眼望她,眸光中似有星点。

林雪意被他看得有些脸热,按住心头又开始扑通直跳的兔子,转身走开:“放心吧,换了谷中的其他人应该看不出来,毕竟是楼姑娘的男宠,有什么贵重的衣物也不稀奇。”

晏返顿时感到心头一梗,正想辩解,却见半空中出现了明晃晃的光点,一闪,又一闪,而后消匿无影。

“那是墨云的的信号,看来是出事了。”

林雪意闻言面色变了变,与他对视一眼,快步往山下去。

梅岭顶上的梅花从中,巽五狠狠打了个喷嚏。

在绣衣署的编队中,轻功奇佳的暗探,代号中都冠以“巽”字,有长风相随,御风而行之意。因此平日里传递消息的任务,也是他执行得多。

前日首尊在进入药王谷前就已经布置下去,让他们见机行事,找机会跟他联络。

药王谷外的密林中满布瘴气,道路诡谲难行。他又没有首尊的本事,闯不得禁地。

今早坤八探得梅岭中有路,他一入梅林便遇上了首尊,原本还在为此高兴,却不料听到了首尊对林御史说的那些不得了的东西。

林中两人已经渐行渐远,独留他一人在梅林深处扶额。

“真是要命。”

/

林雪意和晏返行至山脚的时候,就见墨云正快步过来。

“世子,大人。”墨云到了近前,目光中却闪现一丝犹疑。

“可是在藏书阁查到了什么?”林雪意往墨云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深月,又不禁有些放心不下,“深月呢?”

墨云顿了顿,道:“确实查到了一些。方才过来的路上,我们见谷中弟子脸色奇怪,担心会生变故,她便先行一步出谷了。”

“也好。”林雪意点点头,却见墨云有些欲言又止,问,“可是有什么事情,是不方便让我听的?”

见墨云看了晏返一眼,林雪意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刚想走开些回避一下,却被身侧的人拉住了手,落入空气的语声虽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没什么不方便的,直说就是。”

“是。”墨云认命般道,“关于二十多年前的尸毒一事,属下的确在藏书阁找到了些许记载。”

“知源县发生瘟疫的时间是在二十五年前,尸毒出现的时间正好是隔年。中毒者状如癫狂,神智全无,谷中因此暴毙而亡的弟子共五十余人。”

“等等,”林雪意神色变了变,问,“他们是毒发身亡的?不是自戕而死?”

墨云摇头道:“关于尸毒的记录虽然很少,但确实记载的是毒发暴毙。”

“那便怪了。”林雪意喃喃道。

早上宋语妙分明说中了尸毒的人是自戕而死,但她的说法却和墨云查到的记录相矛盾。若她的消息不是来自于藏书阁,便是在弟子之间悄悄流传的。

莫非尸毒的事另有隐情,所以药王谷才在记录当中语焉不详?

“还查到了什么?”晏返问。

“是……”墨云迟疑了一瞬,“关于萧伯的。”

晏返不由一愣:“关于师父的?”

林雪意立即想起晏返跟她提过,他的师父也曾是药王谷弟子一事。

“尸毒事件发生后,有一名叫做杨靖的内门弟子,因触犯谷规,被挑断手脚筋,逐出了药王谷。”墨云越说,脸色便越差,“世子,属下记得,萧伯在陛下赐姓之前,就姓杨。”

林雪意心中轻轻一沉,向晏返投去诧异的目光。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墨云不会无端将两个同名的人联系到一起,除非这二人身上有极度吻合的情况,比如说,他口中的“萧伯”确实也是药王谷的弃徒。

晏返曾信誓旦旦跟她说,他的师父师从药王谷,会有解寒梅之毒的办法,可若是他的师父早已被逐出师门,他解毒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晏返目光轻轻一顿,冲她摇了摇头:“别担心,师父若是没有些能耐,又如何能在离谷后坐上绣衣署的首尊之位?只是我没想到,他老人家在离谷时是那样的境遇。”

林雪意定定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眼下计较晏返的话是不是只是出于安慰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出这些事情的症结所在。

按墨云所说,萧靖被逐出药王谷的时间跟尸毒的时间很是吻合,那他便极有可能和尸毒有关,也难怪墨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如果当年之事无法从华长青口中知晓答案,那么或许还能从萧靖身上得到一些线索。

林雪意正想问萧靖的下落,空旷山谷中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钟声——

“咚,咚,咚……”

“咚——咚——咚——”

三短三长,是号令药王谷弟子到百草堂集合的讯号。

/

百草堂被一股奇怪的气氛所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避之不及的腥臭,庭院中一众弟子的脸上交杂着惊疑恐惧之色,却又似乎碍于谷规,不敢挪动分毫。

华长青立在堂中,神情凝重。

而在堂前的空地上,跪着一道佝偻的人影。从衣着辨认,那应该是一名药王谷弟子,但他衣衫凌乱残破,缺口处露出的皮肤似是血肉模糊。

林雪意到达百草堂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你可算来了。”宋语妙见了她便快步过来,朝那弟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孔长明已经找到了。”

“他这是……”林雪意从孔长明的背后看过去,总觉得他跪立的样子有些古怪。

宋语妙眼底划过一丝嫌恶:“他不知死活地跑进了万虫窟,要不是大师兄冒险将他拖出来,他现在已经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两人说话间正经过孔长明旁边,却不料他突然从地上跃起,发狂一般朝她们直追过来。

“小心!”林雪意立时将宋语妙一把推开,却在看清孔长明的样子后僵立在原地——

只见他的面部早已被什么东西啃噬得面目全非,右臂和左腿隐现白骨,此时他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残缺的眼眶中掉出来,伴随含混不清的呜声,竟像是从地府里爬出的恶鬼!

“林雪意!”院门处传来晏返的叫声。

话音未落,他已闪到孔长明身后。抬指一划,空气中便似有气刃,差点就要挨到她的残缺右臂顿时咔嚓一声折断下来。

但那孔长明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丝毫没有停滞地向她扑来。

晏返疾闪到她跟前欲挡住孔长明,身侧却有数道银光裹挟浓烈杀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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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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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雪
连载中绿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