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北陆是被热醒的。
上下眼皮像黏了一层胶水，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壳里像塞了块湿海绵，每动一下都往下坠着沉。
他刚想抬手揉一揉，胳膊刚抬到一半就顿住了，肩膀那块像是被碾过，连带着脖颈都泛酸，那酸劲，激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这时候才觉出身上的热，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捂了整整一个晚上，跟丢去水洗过一样，棉絮吸饱了汗，沉甸甸地压在成北陆身上。
他下意识想把被子踹开，刚一抬脚，膝盖处又是一阵酸痛，只好卸了劲，就这么窝在被窝里，感受着热浪顺着睡衣领口、袖口往外冒，又在被窝里兜了个圈，最终，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裹了起来。
记忆仿佛断了片，脑海中最后的片段，是自己大吼一声“魏长赢”后，拽着这名字的主人公，不管不顾地跑走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成北陆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拼命想捕捉昨晚的蛛丝马迹，可什么都还没想起，宿醉后的生理性恶心就先一步涌了上来。
他猛地坐起身，弯腰趴在床边干呕，奈何从昨天到今早粒米未进，最终只呕出些淅沥的汤水。
他强撑着身子，伸手去勾摆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咕嘟咕嘟闷上一大口，才好不容易把胃里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等等……水杯？
他可从来没有在床头柜上放水杯的习惯。
成北陆扭头，看到原本跟水杯摆在一起、此刻正孤零零躺在桌面上的锡纸板——那是一板还没拆封的退烧胶囊。
那板药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贴。
【醒来后先吃点东西，如果还不舒服就把退烧药吃了。】
只看一眼，成北陆就认出来了。
这是魏长赢的字迹。
像是怕他看不见，怕便利贴飞了似的，魏长赢把便利贴牢牢地粘在床头柜上。
成北陆浑身又开始发烫。若不是刚刚才量完体温，他真以为发烧有卷土重来之势，就算已经灌下一大口凉水，体温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蹿了上来。
取来墩布把吐的东西擦干净，他坐在床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便利贴，仿佛要把它烧出个对穿。
魏长赢来过。
不但来过，还照顾了他这个醉鬼。给他喂水、喂药、盖被子……甚至可能，陪了他整整一晚上。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成北陆的目光落在那张便利贴上，调动起全部脑细胞，费力回溯着昨晚发生的种种。
他记得自己喝多了，记得脑袋里一团浆糊，记得自己喊着魏长赢的名字追了出去，再往后……一片空白。
顿了几秒，他忽地拿起手机。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迟迟不敢落下。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真怂。”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的酒劲还没散，成北陆的心跳出奇得快，像玩了一局胡闹厨房，乱七八糟的食材通通丢进锅里，在他心里煲了一碗粥。
他终究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与魏长赢的对话框。
输入框亮着，他却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几秒后，成北陆终于缓缓打出一行字：
【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输完后他感觉不对，魏长赢都留下字条了，可不就是他送自己回来的吗，于是删了，又重打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走的？今天早上吗？】
又觉得太过熟络，换成：
【谢谢你】
“谢谢你”这三个字，多么死板生硬的三个字。成北陆盯着自己的聊天框，犹豫了好久，最后在句尾加上了一个句号。
接着，0他刚把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一通猝不及防的来电就截停了他的动作。
是曾琳姐。
“喂？姐？”
“鼻音这么重，这才起？”曾琳一针见血，“又喝酒了是吧。”
成北陆哑口无言，只闷声笑了两声，权当承认。
“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你这一心烦就醺酒的坏毛病……算了，我也劝不动你，现在清醒点没？”
“彻底醒了。”成北陆连忙应道。
“好，现在，立刻，马上来公司一趟。咱跟律师约的是下午两点整，现在都一点冒头了。”她话音一顿，“要不让司机去接你？你小区楼下估计蹲了不少狗仔，你……”
“我昨儿晚上没回那儿，”成北陆把手机搁床上，开了免提，转身往衣柜走，边挑外套边说道，“我在市北这套房子住的。”
和很多名人一样，成北陆早就聪明地把一个假地址“喂”给狗仔。他手里攥着不止一套房子，市中心那套不过是障眼法，市北这套才是他真正的住处，为的就是遇到眼下这种突发情况，能够有备无患，玩一出调虎离山之策。
说来也是巧，前段时间图方便，成北陆经常在市中心那套房子留宿，没想到这一出事，他喝得醉醺醺的榆木脑袋倒是灵光了一瞬，才为今天顺利出门争取到了机会。
“人家喝了酒都醉得不省人事，你倒好，喝了酒反倒变机灵了？”曾琳笑起来，变着法子夸他，“成，赶紧过来吧，我在公司等你。”
电话挂断。
成北陆往身上套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大衣，本想就这么出门，指尖停在门把上几秒，又折回来，从衣帽架上摘下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小区离公司不近，打车也得将近半个小时才能到。
成北陆见到站在门口等他的曾琳时，距离下午两点还剩下五分钟。
“走。”看见他，曾琳连忙转身往里走，“律师比约定时间到得早，这会儿正在楼上等你呢。”
两人来到公司顶层的会议室。
正午时分，强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把桌面照得一片通亮。
那位女律师此刻正背对着门，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她身形修长，右手圈住左手手腕，交叉背在身后。一头利落的短发打理得干练整洁，服帖地贴在耳后。穿在身上的深灰色职业西装剪裁利落，内搭米白衬衫，脚踩一双细跟恨天高，却仍站得稳稳当当。
听到门响，她回神查看，待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律师脸上漾起一抹会心的笑容。
“成导。”她唤道，“好久不见。”
闻言，成北陆一怔。
按理说，今天该是两人头回见，从何而来的“好久”一说？
成北陆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一身标准的职业女性装扮，却衬着一张洋娃娃似的脸。左看右看，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我们以前……认识吗？”他好奇发问。
“看来你把我忘了？”律师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了，“要给你点提示吗？米线店，猥琐男……”
成北陆灵光一闪，“是你！”
见他是真记起来了，律师才正式跟在场的人做了自我介绍：“很高兴见到大家，我是楚萱。”
旋即，她从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资料推到成北陆面前，“《Endless Summer》的第一轮版权资料我已经过目了，剧本雏形和备案时间线都不成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公众观感，以及对方在网上爆出的初稿定稿时间，比我们的项目开机要早。”
成北陆低头去看那沓材料，一页一页全是和《Endless Summer》相关的版权、商标、投资明细，以及最新整理出的“抄袭指控”言论的汇总，得以看出楚萱对此事的上心程度。
“但剧本初稿不等于创作完成，”她接着道，“他在网上曝光的帖子，只能证明他完成了最基础的故事大纲，并不能证明整个故事是他先构思好的。”
曾琳皱眉：“可大众根本不管这些，比起专业知识和大道理，他们更愿意相信热搜里爆出的图文，现在网上传得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恶意伪造根本不存在的聊天记录来造谣……”
“这就得请成导配合了。”楚萱看向成北陆，“趁现在热度正高，开一场记者会，把你的创作心路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对此，成北陆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连忙点了点头，道：“没问题。”
时间流逝飞快，一眨眼的功夫，距离成北陆进会议室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这期间，楚萱马不停蹄地说着自己对“抄袭”一事的看法，从各个角度、各个方面入手，分析该怎么以最大利益破局。
长时间讲话让她的嗓子都哑了，听着像嗓子里卡着细小的沙砾。
她又补充了几句，今天的会议才算告一段落。
“喝点水。”楚萱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成北陆就递过一杯盛满温水的纸杯，“今天辛苦你了。”
楚萱笑着接过来：“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谈不上辛苦。”
“你变了好多，我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你也一样，变了不少。”楚萱说，“五年，真的能改变很多人、很多事，不是吗？”
成北陆认可她的话，点了点头。
“小陆，”犹豫了好一会儿，楚萱才缓缓开口，“听说商家入股投资了你的电影，我想问问你，跟魏……跟商少应该还有联系吧？”
她抿着嘴唇，眼神里透着急切，等着成北陆的回答。
“要是还有联系，能不能帮个忙，找机会让我们俩见一面？”
注：本章中出现的所有跟法律相关的知识均经不起推敲，作者是大大滴门外汉，只会卖弄卖弄高中学的政治知识，so，大家图一乐呵就好，别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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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Chapter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