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根生

距离上次设伏,已过了七日有余,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人却默契地没有见面。

按照这几天收到的信息,今日他们那些随从就能到昆仑了,最后一只蝶的符文也刻进陈温言的瞳孔里,那副瞳仁从第二次用后就不再是正常人的样子了,这种东西用多了,反噬偶尔会留久一点。

无需回头便能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已然站在门口。

“来信了?”

来人双手抱臂倚在门框边,一袭黑衣混进还未干透的五更天里,发丝皆被一根银簪束起,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

他总是这样,将发生过的当做没有。

叶泠舟的焦点在陈温言一夜未睡略有些发青的眼下停了一瞬,以及……那双异化的瞳孔,“小大夫这么辛苦啊……莫不是为我担心了一夜?”

“别说废话,想干什么?”陈温言摆手打断了叶泠舟靠近的动作。

叶泠舟从袖袋里拿出几份玉碟,随手抛进陈温言的怀中,“这是那几个人的符碟,你看看,是否与你所猜的别无二致。”

“你既然早就知道,还要我大费周章和你做那些事?”陈温言终于直面他的眼睛,可质问的声音却有些哑。

“我不信别人,也不信自己。算了……大夫就当我病了在说胡话吧。”

那只散发着微光的玉碟被陈温言收入袖中,随后冷淡道:“两日前,包括今日朝瑾传来的消息,共有三人中了‘千丝引’的暗引,还有一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神色也有些出乎意料。

“……没有中毒,与我的暗引有接触却没来得及彻底沾染上……”

叶泠舟挑了下眉,他们二人都清楚地知道,除非修为高到能察觉到所中的毒继而避开,否则陈温言的手法不会有失误,叶泠舟来了兴致,问道:“原来我们陈大夫还有失手的时候,那……他是吗?”

“他叫程阳,你熟悉吗?”

……

“他啊……”叶泠舟的脑海里霎时浮现了一个少年怂得要命却还是因为职责奋不顾身的身影,为了哪怕是没必要的任务都要浪费时间认真完成的那股倔劲。

“他不是。”青年笃定的声音响起,“就他那胆子,谅他也不敢做出背主的事。”

劝解的话到嘴边又化开,淡成丝丝苦涩,这荒谬的念头居然会出现他陈温言的想法里,“你自己决断便好,若是最终结果有什么偏差牵扯到我,我不会让你好过。”

“当然了温言,你知道我看人一向很准的,我活这么大看错的人只有你一个!”叶泠舟的手使劲拍了拍陈温言的肩膀,虽然很快被制裁点了穴。

可他笑了起来,这份笑里不像之前的所有,不像伪装出来的从容自然,而是有着真真切切的真情:“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么年轻的孩子?”

他的语气又轻佻起来:“因为……他很像我之前一个朋友,虽然胆小,也绝不是什么坏人,说起来你也认识呢……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陆——”

“陆鼎鸣。”陈温言帮他接完了后面的话。

叶泠舟对此并不意外,又一次在面对陈温言冷得像刀子似的眼神凑了上去:“想起来了……他现在应该还在灵枢阁吧。小陆知道你当年的事吗?”

……

没有回答,但叶泠舟还是很开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靠在陈温言肩上的脑袋蹭了蹭,汲取着对方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淡淡的药草香,“好了好了我不问了还不成吗?说正事……”

“西北方向,是你留的信息,沾染暗引的人有一人的灵力波动和那个慎刑司副使一模一样——”

“这么厉害……”叶泠舟的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只见一面就记住了,我好羡慕你,你怎么这么聪明……那老头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可以这样算计我……”

呵……一般叶泠舟抽疯时别信他任何话就是了。

天光慢慢亮了起来。

几案对面的男人捻着棋子落下子,刚刚还占优势的白子的局势一瞬间被逆转。

“谢宗主远道而来就是为了下棋?您还真够有闲心的。”

谢檐轻笑出声: “是陈阁主先亲自传信叫我来的,怎么现下还烦了?”

“不过……陈阁主真的愿意割爱……?那人可忠心耿耿陪了你二十年。”

“哈……”陈昭雪嗤了一声,“如果你养了二十年的狗,转头就为了一个仇人违背命令,你很开心?”

棋子应声而碎,温润的碎片尽数从纤长的指节间滑落,“还是说,谢宗主就喜欢看‘反目成仇’的戏码?”

不知想起来什么,陈昭雪又想再嘲讽几句,可看见那人眼里危险的光时终究闭了嘴,恢复成原先那副淡漠的样子。

一只茶盅被搁在桌上,“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我不会管你要杀谁,你也少管我陈家的事。”

“放心放心……我向来很守承诺的。”

哪怕看见他眼底明晃晃的不怀好意,陈昭雪也不好发作,毕竟现在是她受制于人。

茶盅里的东西被竹青色的灵力温养得很好,瞳孔还保持着被剖出来时的扩散状态,连白睛上都没有丝毫破损和挂壁的血肉。

“不愧是医道世家啊,手法不错。有没有兴趣帮我做些事……”

“没有,请回吧。”

被推到门外时谢檐脸上还有未尽的遗憾。陈昭雪心想,真不愧是师兄弟,脑子里的神经都有问题,那个叶泠舟……更疯癫。“

虞城的护城河依旧清澈,将十年来所有的伤痛和血腥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太早揭露谜底,可就没意思了。”谢檐抬手焚掉了召令,目光移到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程阳,待在叶泠舟身边这么久,只有这一个消息?”

“是。那位陈姓的公子与您给我的符碟上的记述一模一样。而且修为也散得七零八落。”

静默在空间里蔓延着,程阳几乎要把地上的那截袍角盯出洞来,终于听见了一声,“走吧,继续盯着,别让他们怀疑。”

少年回复的声音几乎要抖得哭出来才道了一声是,随后便没了踪影。

这是他第一次对主子说谎。

被谢檐从难民堆里救出来时,他就立下誓言成为众多影卫中的一员。不过短短两年,现在的昆仑掌门便从结界之外,人间接壤之处“杀”了进来。至于修仙修魔,都无所谓,这个世界的冲突不在这。

从那时起,程阳就被辗转多次,又是两年过去,直到再也找不清他原始的籍贯,被送来了掌门手下,开始了漫长的盯梢。

不过是给主子报告别人的行踪而已,这并不难。是谢檐给了程阳一条活路,一条通往阳关大道的坦途,更是他平日里的照顾,让程阳永难相忘。

所以只要不伤害无辜之人,怎样都可以。

谢檐说自己的修为普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引起注意,只有他才是最有用的下属,程阳对此深信不疑,听话地潜伏着。

直到慢慢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位叶掌门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凶神恶煞,虽然看起来确实有些阴晴不定,但这更像一只应激后,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那些暴戾和纨绔,都在每一次伤痛复发的黑暗里,回忆过去的罅隙里,化成了深深的无助。

叶泠舟给他的感觉就像刚刚遇到谢檐时一样,可以尽心去做自己。不用费力地去猜想别人的想法,叶泠舟甚至还调侃要收他为徒,原因是程阳的元神很纯净,除了天赋差些,他当然不会答应。

五年半的蛰伏,不长也不短,程阳却觉得自己和谢檐之间的纱越来越厚,一开始的信任不断地消解,可变成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敬重,还是恐惧?或许两者都有,但当时的他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下承诺,便会刷新下限。

第一次为谢檐杀人,准确来说是帮凶,是在成为暗桩之后,也是第一次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

那天他等了半个时辰才进了那座废弃的学堂复命。说实话,他不知道谢檐到底在做些什么,但那股浓厚的血腥气和紊乱的灵流让他有些心慌,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在朝瑾,那两个“幻影”袭来时,是祝卮将他护在了身下,体会过真心实意,接下来的任务就越来越难以跨越底线。尤其是深夜回殿时,祝卮担心的问询,他总要用天真和单纯来应付。

任务的一次次显现,他想明白了,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都是阴狠的算计。这个行为叫叛徒。所以去朝瑾那天,他没有像其他暗桩一样往深了去探寻。

这是最后一次了,程阳想,按主子的宽厚,会放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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愫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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