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玟启能猜到单嵁存最有概率来到的地点是哪里,毕竟在短暂的接触中单嵁存透出的浓厚情怀中就可以看出来,单嵁存其实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朱玟启只是想来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和单嵁存有一个偶遇,结果就不知道好运还是不好运地看到了他们。朱玟启就应该在车底。他的视力很不错,刚刚到了拐角露出一个头就看到了他们。可能单嵁存的视线也足够好,朱玟启刚到单嵁存就拉着孝何柒离开了。
朱玟启看着他们走远,脚好像钉在了地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走出这个角落。可笑的是朱玟启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犹豫什么。朱玟启的声音没有发出来就好像哑在了他自己的喉咙,最后连人影都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从巷子的阴影中走出来,到了单嵁存坐过的地方坐下。
坐了一会,朱玟启摸摸口袋,什么也没有摸到,他就有了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打火机,慢悠悠地走过来。朱玟启叼着烟回到原地,意外的是,就只是这么短一段时间,这里居然又来了一个人坐在那里。
两个人又诡异地对上视线。
“……”
其实多一个人这种事本来是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但是因为那个人在看到朱玟启的时候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才让朱玟启冒出了疑惑。
“……你好?”两个人都疑迟了很久,最终还是由坐着的那个人先开的口,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是群河,你是?”
朱玟启没回答群河的问题,这个氛围从头到尾都是诡异的,他继续问群河:“你在做什么?”
“啊?”
也许是因为朱玟启的语气不够和善,群河收敛了笑容,小声嘟囔了两句没再回答他。朱玟启也不是很想要他的回答,也就没有再问,在同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一根烟烧完了,朱玟启照常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应对方式,结果身边坐的人也没有被二手烟逼走。
朱玟启转头看向群河。
“刚刚,刚才坐在这里的两个人是我的朋友。”群河摆摆手,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朱玟启面前摆出一副怪落魄的模样,“他们的矛盾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能和好,我很高兴。”群河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戏剧演员,还没悲伤多久又露出笑容,自来熟地戳戳朱玟启,“哎,兄弟,还有吗?给我来一根。”
朱玟启不怎么想理他。
“哈哈,别这么见生了。我们今天既然这么巧合坐在这里,难道不是缘分吗?”群河轻轻拍了拍朱玟启的肩,依然是那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容,“呐,你给我两根烟,我们以后就可以算作是朋友了。”
朱玟启微微侧身,避开了群河的手。“两根烟?”朱玟启挑了挑眉,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嘴角。群河也还是礼貌的笑,看起来无懈可击,他顺势去接朱玟启递来的烟。
两根烟,朱玟启和群河就这样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至少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当然,两个人谁都没信。两个人都不是可以轻松接受别人那一类人。
他们两个人实在是特别无聊的两个人,坐在一起除了最开始的交流之后就没有了任何的交流,也没有做任何事,也不着急去做任何事,居然就这样安静地愣坐到了黄昏。也真是不嫌无聊。
“时间不早了。”群河抬头看到了从墙缝上射出来的光线,他漫不经心地向朱玟启提出邀请,“一起去喝一杯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做不是吗?”
朱玟启扭头看向群河,原本就没有什么光照下来,朱玟启这么恍一下转过来又更看不清他的脸了,好在朱玟启也根本就没多想看群河的脸。
“去哪?”
不巧,群河推荐了一家店,朱玟启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也懒得提出异议,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这事就像群河介绍的时说的那样,“我们从前就老在这里吃,老板娘和我们都熟得很,尤其是和一个人,她几乎要把他当儿子看。”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很喜欢来这里了,这不,朱玟启一到摊位就看到了另一头稍远的两人。
……
哇。
朱玟启都要怀疑这个事件的真实性,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不清醒。
单嵁存,还有,那位朋友。
“哎!你是之前的小单吧!”单嵁存听到有人在喊他,他转头去找,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拿着锅铲就走了过来,和单嵁崔对上视线的时候眼力的惊喜就又亮了两分,连声音都明朗响亮了,“哎呦,还真是你小子。好久没见你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李妈?”单嵁存一时间没想起来到底要怎么喊,也没找回两年前的熟络,试着喊了一句。
妇人大笑了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单嵁存,“你这小子!这么久都不来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搬家了呢!这么久都不来,好想你呢!”
单嵁存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一遭的,他来之前还以为个地方也会是被城市规划改良调的,他在心里翻了一遭,怀疑提出来这里的孝何柒就是故意的。单嵁存找不回感觉,疯狂向孝何柒使眼色,而平时一点动作就能心领神会的孝何柒也不知道是因为分开太久没了默契还是没看见,完全没有搭理单嵁存直接就坐下了。
单嵁存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小柒也还在呢,你就喊我不和他打招呼,你看他都生气了。”就算是单嵁存现在也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好歹功底还是在的,不动声色地就像把靶子转移到孝何柒身上。
李妈喊了一声孝何柒,然后又拍了一下单嵁存,怨怨地说:“小柒哪里像你!”
单嵁存不听她说能知道。
单嵁存实在没办法,终结了和李妈的寒暄。他沉默地坐到孝何柒身边,孝何柒看了一眼他,“吃点什么?”
单嵁存稍微有一点闷,说不清到底是那件事影响了他的心情,或许是它们堆在一起导致的,他摇摇头,“你随便看吧。”
“你怎么了?”
“愧疚感包裹了我。”
“那你活该。”
单嵁存只是苦笑。
“真巧啊,单哥。”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单嵁存都想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犯风水,怎么走两步就碰见一个熟人,刚走一个又来一个,来的一个比一个麻烦。单嵁存回头去看,原本他已经猜出了喊他的人是谁,可真的看见的时候还是冒出了一点惊讶。单嵁存再怎么想都是想不出来,朱玟启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单嵁存想破脑子把所以刻板印象都敲烂都想不出朱玟启会和群河,他们这样的人,出现在一起的合理解释。
“呵,挺巧?”孝何柒笑了一声,“你踩着点来的吧。”群河的笑容还是那样无懈可击,他喊了孝何柒一声“老大”,坐到了孝何柒对面。孝何柒如今已经习惯了他们用这些中二称呼称呼自己,并且可以毫无波澜地接受了,他又扫了一眼朱玟启,调侃了一句,“你屁股真是有千金重。你们一起的?一起做吧,人多热闹。”
“哇~那就谢谢老大大恩大德了。”群河用夸张的语气说着,他没管朱玟启到底想不想坐在这里,眼睛笑着几乎眯得看不见了,“单哥,我们好久没见了呢。”
“嗯。”单嵁存觉得有点尴尬,移开了视线。
“哈哈,单哥你这么什么都不说了?你不是一直都话很多的吗?”
单嵁存从群河身上感受到远超于前段时间孝何柒身上的攻击性,逃避似的没有理他。群河的话在朱玟启坐下之后明显少了不少,可能是朱玟启的出现让他想起来这不是独属于他们对单嵁存的讨伐。他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有点失态了,努力地找补,为了缓解尴尬,把很多的视线和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朱玟启身上了。显得有些刻意。
气氛越待下去越让人难受。
单嵁存和孝何柒很诡异地感觉到了一股被抓奸的感受。
—你觉得怎么样?
孝何柒吃着吃着,最先受不住,偷偷给单嵁存发短信。
—我还没想过这么早和群河见面。
“单哥。”突然有两人同时喊了单嵁存。
朱玟启和群河面面相觑。
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单嵁存作为酒桌王者不得不举起酒杯。这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有的话虽然不好说,但是酒灌下去灌倒连防备都不屑了,那当然就好说了。单嵁存举杯所有人都很给面子来配合他,喝了两杯就开始没有章法地乱喝了,喝得稀碎。
醉倒的最快的人是孝何柒,单嵁存看孝何柒这么久以来都是一样烂酒量,忍不住嘲笑,他问群河:“小柒怎么这么多年都还是酒量这么烂?你们该不会这么久以来怕他发酒疯一直都不给他喝酒吧?才两杯吧?”他笑出声。
群河也多喝了几杯,有点醉,脸上就没再挂什么笑脸,指着单嵁存,“单嵁存,这还不得怪你啊!我们哪里敢给他喝,你不知道吧,他等下骂人有多难缠……”群河顿住了,重新看清单嵁存,“单嵁存,你好有种。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么久以来还真的什么都不看一眼。真是有种,你是汉子!再敬你一杯!”群河从前也避讳这个问题,但是他现在觉得不问可惜,当做喝醉了混过去就算了,当作大家都喝醉了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倒是说得好听。”单嵁存摇摇头,“我不怕吗,我真会去你们难道不要围起来揍我然后把我沉尸大江。”
“打,当然要打!把你往死里打,反正你又不怕我们打,你给我们消消气也就算了。死得了你?”
两个人对视,然后碰杯又干了一杯。
朱玟启就坐在一旁,他完全融不进他们。他坐在一旁,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当然,事实也是这样的。所以尽管朱玟启也在他们渲染的热情氛围当中,但他终究也只是把酒杯举起又放下。朱玟启不怎么被别人关注,所有人都注意力都集中在单嵁存身上,他倒底怎么蒙混都没有人在乎。所以到最后他居然和单嵁存一起成为了酒后的清醒人,他比单嵁存还要清醒,清醒地像是个局外人,就像唯一的傻瓜。
说真的,没什么意思。
他们不管做都能很好地把朱玟启排除在外。
朱玟启的心里闷闷的,忽然失意就被单嵁存一个提溜拉起来,单嵁存眯着眼睛笑,说话时带着酒气,“陪我到外面逛逛怎么样?”
朱玟启看向剩下已经倒下的两个人,“那他们呢?”
“他们?让他们缓缓吧,不用打扰他们了。走吧。”
单嵁存拽着朱玟启到了大路边,夜里吹起了风,似乎是吹淡了酒意,单嵁存没有什么笑意留在脸上。朱玟启对单嵁存的了解很少,这是朱玟启最熟悉的表情。
“唉……实话实说,还真的有点难受。”
朱玟启作为全程的旁观者,反倒收到了单嵁存真心肺腑的话。朱玟启不明白单嵁存对自己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什么。
“单哥,你还是不高兴吗?”朱玟启跟在单嵁存的脚步后进了便利店,顺便拉开冰柜拿了两根冰棍。问题久久没有得到回答,朱玟启抬头去看单嵁存,才发现单嵁存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单嵁存没有消失很久,只是一会就从里面冒出头。朱玟启看见单嵁存手里的糖果,有点迟疑地收回视线。单嵁存和朱玟启对上视线,“抱歉,你怎么没跟进来?”
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有意思显得无聊,朱玟启没有回答。不过单嵁存也只是一如既往地把问题挂出来后就再没有往下刨根问底的意思,单嵁存这个人就不是一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这还得归功于他的问题都太无聊。
这样就是单嵁存了。
“好了,别总这样看着我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为什么不看点别的?”单嵁存轻松地说,灿烂地笑给朱玟启,在朱玟启刚开口想要说话的时候被单嵁存趁机塞进了两颗糖。
是西瓜味的薄荷糖,吃起来很奇怪。
“感觉好一点吗?”单嵁存问。
“太糟糕了。”
单嵁存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朱玟启没有再和单嵁存说什么,他原本还以为单嵁存那个状态是清醒的,现在看来其实单嵁存也是一样醉得不清。
“走吧走吧,到处逛逛。”单嵁存搭上单嵁存的肩,“吹吹风。”
朱玟启知道单嵁存没有自己的目标,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单嵁存虽然确实就像他想的那样漫无目的,但是无论去哪都无所谓所以去哪都一样,
而显得他的脚步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就迈开还算稳健的脚步走了。
他们走着走着,最终走到了江边。这个没有新意的结果就像所有喜欢散步的人的最终选择。当然,这是一个很好选择,晚上漫步在轻柔吹着夹着水汽的凉风的江道,很轻易地就能将白日过度积累下来的燥热吹散。然后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了,只是逆着繁华夜景往前走。
又会想什么呢?面对着空旷的黑。安静地又会想着什么呢?
“我以前想过很多结局,但是现在这样可能就是一种我来不及去想的好结局吧。”单嵁存喃喃自语,但是太安静了,这样的话他说出来却夹卷上九分他特有的悲凉,“真的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忽然就胡乱没有了。”
单嵁存停了很久,然后继续用一种笑又也不像笑的声音往下说。说的话越来越没有意思,但是朱玟启还是很安静地听着,看着他。
走啊走啊和光亮越来越远了。
单嵁存这么久以来难得有一次伤感,可能是积累了太久了,竟然越积越沉,持续到现在都还是浓烈的。现在的情绪比和孝何柒在一起时更强烈了,可能是因为和他们见面了,可能是因为朱玟启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单嵁存觉得这就是没有把关系相处得太密切的好处,反正不重要嘛,他就不用维持在别人眼里的模样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确实有一点憋不住了。
单嵁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话说着居然感觉自己好像也变得酸楚了。
还是很奇怪的,单嵁存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该伤感的时候不伤感,这样美好的夜里这种情感却很轻易地占据了大脑。
风静了下来。
夜深人静很适合一个人伤感。
朱玟启回头来看单嵁存,单嵁存是逆着光的,朱玟启根本就看不清单嵁存的脸,但是只是这样看着也就够了。看起来就像是在走向朱玟启。
朱玟启只是在看单嵁存,看见单嵁存的时候就觉得心脏空荡荡,看见自己存在得多无助。
看见泥,看见沙,看见水,自己和光线一起消失,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朱玟启!”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好响亮的一声,穿过水声穿过一切传到他耳朵。
他被拉起来了。
又是单嵁存,这个想呈英雄的烂好心的烂人。
要是可以的话,他希望每次抬头都是单嵁存。
“单哥。”他这样喊。
好像有什么流下来。是水,是河水、是雨水、是泪水?
不知道。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