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特别倒霉。”可能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安静,单嵁存开了个头,聊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霉地喝凉水都塞牙缝,连我妈都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到这里求了个保佑。”
晚风吹着有点凉,朱玟启看见单嵁存在等自己,他接下了这第一句话:“然后呢?
”“没什么用,好一点吧,但没有什么用。后来没几天就除了一件大事,把我摔得可惨。”单嵁存说得很轻松。
“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单嵁存转过头来“就是你掉了下来,然后我掉下去住了一个月。”朱玟启没你那个说出话来,单嵁存却已经往下说了。“其实又蛮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单嵁存踏上一级台阶,石阶旁亮着灯,这才不显得不阴沉,“说是幸运吧,我掉下去了,差点死掉,但非要说倒霉到头了,我偏偏又活下来了,还活蹦乱跳地得能打死一直野山猪。”单嵁存像是被自己逗乐了,又没脸没皮地笑了起来。他往前多踏了几步又抬头看,看见顶上的灯光摇摇地亮,“我说实话,我觉得我那次倒霉完全就是这个破庙的问题。我那时本来都要能拉你上来了,那串佛珠就突然说断就断了,不然我怎么掉下去了呢。”单嵁存好像从来没痛过。
“你觉得不灵怎么还来?”朱玟启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单嵁存。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能借这件事为跳板认识你是一件幸福的事?谁知道。”单嵁存转回头,看向朱玟启,“爬上去要十几分钟,快一点吧朱玟启,否则他们等不及了就要骂我了。”
单嵁存和朱玟启已经隔了快五米。
朱玟启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而这一段路又很安静,静得只听见不同频的脚步声。
终于单嵁存又开口了。“朱玟启。”单嵁存喊了一声,要说什么,又沉了下去没有后文。
朱玟启看着他,“怎么了?”
“我,我想说——”单嵁存的语速很慢,不像最开始说自己时那样的轻松,他盯着更高处的灯光,“你很幸运。嗯……你可能不太觉得?我啊,呃,你大概也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很不好,一点阴影吧,导致我那时抓住你后就非要拉你上来的。如果拉不上来我就也无所谓我自己了。虽然还是掉下去了,但至少你活着了。”单嵁存的声音一点点变低,像是会突然消失。
朱玟启该说点什么?
单嵁存瞄了一眼朱玟启的反应,又收回视线,“今天本来心情挺好的吧?我其实也不想影响你的心情,”单嵁存耸耸肩,谈到自己的时候他又恢复那一幅满不在乎的态度了,“可是吧,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总归算是朋友,我觉得你还是要多了解我多一点点好,免得你天天看我像看救命恩人,哪看哪好,看多了还以为我是什么好种。”单嵁存笑了一下,看不出自嘲,倒像是真心的。
“我没有这样看你。”朱玟启肯定地说,可实际上他确实把朱玟启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把握。
“是吗?算了,无所谓啦。”单嵁存不是很纠结别人的态度,毕竟他一直也就是这样的,“你之前和我在同一个初中过吧?半年,还是一年?不过你应该不知道,毕竟那时你好像就已经转走了。我那时,算是是意外吧——看见一个女生,一个还不错的女生。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很后来。我那时和她聊了两句——”单嵁存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顿住很久。久到朱玟启以为他在等自己回答,他终于找回自己,“我以为她想跳下去,大概七八楼那么高吧。我试着和她说了两句,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可是。”朱玟启没就着单嵁存往下询问,因为他大概也已经知道了结果,假如一切都安然无恙,单嵁存未必就会有开始那一句“你很幸运”。
“她还是跳了下去。”
单嵁存大概很难维持自己的情绪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和别人说起这件事,他想最好不要再有第三次。而这一次和上一次又不同,朱玟启是纯粹的旁观者,这让他更多生出意芬被审视批判的艰难来。
他依旧盯着高处的灯光,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更舒服一些。
我那真傻。我居然真的以为我那两句垃圾话能有用。她那时估计只是不想给我留下阴影,但我还是看到了。”单嵁存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大概天生擅长把一件事搞砸,达到最坏的结局。”
“不是这样的,单哥。”朱玟启试着找出证明,却搜罗不出什么强有力的证明。
“算了吧朱玟启,你真的挺不会安慰人的。”单嵁存摆摆手,却根本笑不出来。“算了。”单嵁存说,“再走一会就快到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亲近了自然?”
“一点点吧。”朱玟启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这里算不上自然。”
“等到新年这里会很热闹的,祈福的人可以从山顶排到山脚。”单嵁存试着把自己低落的情绪调整好,但这很困难,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就像不合格的导游,“那时我们就没有机会来了。”
“是吗?”朱玟启试着想像了一下那种场景,觉得单嵁存还是夸张了,“不可能吧。”
“等到那天你可以自己来看看。不过你应该不会喜欢的。”朱玟启也觉得自己不会喜欢。
单嵁存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不那么沉重又不算过于轻松地话题,结果又静了下来。而朱玟启比单嵁存糟糕一点,他几乎是单嵁存不开口就不会说话。
“真糟糕,早知道心情会变得这么糟糕,我就之后再和你说了。今天本来是要开心才是啊。”单嵁存感慨着,看上去他刚刚说的话、那些从前的事已经不再影响他。
朱玟启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路格外漫长。但好在,在他们看见寺庙的峰顶的时候,单嵁存终于调整过来了。
“单哥,你也太慢了吧。”门口有一个人玩着手机守着,在听到单嵁存的声音后终于抬起头来,他说话都带着水汽,“在晚一分钟,我就被冻成冰棍了。”就是群河。
“是吗?可我看你最多才等了三分钟。”单嵁存握住了群河的手,比他自己的手要暖和多了。
“哈哈,这不是因为你会比预期时间晚到半小时已经成为了共识吗?”群河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也嘻嘻哈哈地勾住了单嵁存的脖子,“走吧走吧,单哥,你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你这个坏习惯啊?”
单嵁存没做回答,大手一捞,抓住了朱玟启的手。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寺里剩下祈福的人不多,毕竟习惯上的黄道吉日不是今天。单嵁存预计在后山空的那一块地跨年。已经事先和这里的主持谈好借了一间空房,或者说一块空地。单嵁存没自己看过,只是在得到基础的许可后就把后续的交涉交给了孝何柒。到底是个什么结果,那纯粹得看孝何柒的谈判功底。好在孝何柒天生就是一等一的谈判大师。而且主持看单嵁存他们全都是半大个学生,左右也搞不出什么大事,也就随他们去了。
他们分得一间房间,还有房间后门面对的一片空地。
“来这里跨年,”群河一边说还一边摇头,要笑不笑的,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也亏得你想得出来……”
“反正你们会帮我做完的,”单嵁存倒是一幅笑得乐呵、傻人有傻福的样子,漫不在意地穿过香火味浓厚的大堂,“况且给它添添烟火气不也是一件好事吗?他挂得这么高,做什么都不灵了。”
“哪有人像你这样的啊?这种烟火气就太浓了吧,”群河说着,转向单嵁存身侧的朱玟启,“嘿,大学霸,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和从前没什么差别。”朱玟启简洁概括自己的状态。他对群河印象不错,只要要比孝何柒好,所以他看起来也还算正常。
“没什么趣事吗?好吧,枯燥点也是正常的。”
“你们准备了什么?”单嵁存的话插进来。
“和你说的一样。你下次还是迟到就轮到你报销。”
单嵁存耸耸肩,不太在乎。看得群河恨不得给他一拳,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也不知道是无可奈何还是真的懒得做。
孝何柒帮单嵁存组织得还挺热闹,烧着火开着酒,和寺庙格格不入地在后门那一小块空地看星星看月亮。还真挺热闹。
单嵁存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又伤感起来了,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又叽叽歪歪半天放不出一个屁。他也恼火,恼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要说什么了。可能是酒精麻痹了大脑吧,单嵁存摆摆手,在他们的笑声中退了出去。他走了一阵,发现朱玟启像一个跟屁虫似的又跟了过来,本来要赶他走,又想想这倒霉催的瓜蛋除了自己没几个熟的,又没了法,干脆捞了捞把他拉到了身边。
没什么话可以说,单嵁存差不多已经差不多把今年想说的话全都倒干了,现在张嘴也干巴巴的没有唾沫。好在朱玟启一惯静得无所谓,就这样晾着他倒也无所谓。
单嵁存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快要敲钟了,向值行洒扫的僧人问了好,领了一簇旧香火,打算作为结尾烧干净了结了这一年下来累成山顶琐碎事。他看朱玟启在一旁不知道做什么好,就喊他过来,分来三柱给他,也让他祈祈福,扫扫霉气,别再一年到头都倒霉了。
说是祈福吧,但单嵁存本人也倒霉惯了,左右做什么都跟放屁一样作用,今天也不过只是走走过场。什么也没念,什么也没想,脑袋里干干净净地把那一簇香插了上去。或许这就是没有结果的原因?毕竟心诚则灵,心不诚自然不灵。但谁知道啊,又玄又虚的。也就只是这样了,单嵁存能对改变生活做出的最大努力也就只是这样的了。
所以才说单嵁存未来的美好生活遥遥无期。等佛祖显灵还不如提早投胎。都是转运,后者转得更彻底。
不得不说,心不诚还是真的不灵。
这不,单嵁存这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可以被他成为不幸的源泉的家伙——那个叫夜邹的家伙。
单嵁存没有什么好心情,真的。
他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哪个狗血肥皂剧里了,不然你说为什么他的生活就不能一路平淡到底,非要一波三折时不时从水底冒出一个刺戳他一下。而且是一颗很大的刺,刺进骨头里,拔出来都发痛。
单嵁存真想知道为什么,怎么就没人告诉他为什么呢?
太荒唐了。
单嵁存像吃了一百只苍蝇一样难受。一想到这个家伙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单嵁存就像吃了一百只苍蝇一样难受。
你说为什么啊?
“单哥,你怎么了?”朱玟启的声音打破了单嵁存一个人的寂静,终于他再听到了周围的噪声。
“……没什么。”单嵁存收回视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表达什么,用最管用的方式敷衍过去了。
单嵁存似乎真的已经很生气了,至少这三年以来是这样的。他路过夜邹,在夜邹辨认出自己之前,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连你这样的人也好意思来这里啊,我今天真是长了见识。”单嵁存的语调没有起伏,声音也不太清晰,几乎就要这样和她擦肩而过。
“单嵁存。”单嵁存一生作恶多端,只要他想,背后大把大把多的人等着来抓他。他这次主动招惹人家,说什么也是逃不过的,夜邹摁住他的肩,也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既然你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单嵁存笑,他打下夜邹的手,看起来也没什么差别,“谁叫你来的?我还以为你一来这里这里就会疯狂打雷直到把你劈死为止呢。”单嵁存好像和别人吵起来了,好像又没有。
朱玟启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单嵁存总是这样,哪怕真吵起来也不重要,单嵁存总是昨天还和一个人闹得你死我活,第二天有能没事人一样称兄道弟拉着那个人鬼混。没个定式,好像他每天被谁格式化一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