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城。
幽契阁总坛深处的书房常年燃着冷香,烟丝缠绕雕花木梁,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微生不语一身华贵的深紫锦袍,闲散倚在铺着狐裘的案前,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羊脂玉酒杯。
一名蒙面黑衣探子跪地,额头贴着冰凉青砖,一字一句回禀兰都贺府连日动静。
“阁主,小离主暂住已有两日,小人远远窥看,二人白日同坐书房核对卷宗,说笑拌嘴全无隔阂,小离主性情鲜活,贺宥钦次次都纵容退让,连府里下人都敢同小离主闲聊说笑。”
探子越说越细,甚至描摹出殷离凑到贺宥钦身侧打趣、对方也未曾呵斥驱赶的模样。
报备完毕,书房内温软的冷香仿佛都凝住,寒意无声漫开。
探子打了个寒颤。
微生不语唇角笑意未消,指节死死攥紧手中玉杯,杯壁冰凉硌进掌心。
一想到少年整日与贺宥钦朝夕相伴,心底戾气几乎压不住。
片刻后他松开玉杯,指尖留下几道浅浅白痕,提笔铺开素笺。
笔尖落墨,字字带着隐晦警告,叮嘱殷离万万提防贺宥钦,朝堂之人皆有算计,不可全然交付信任。
写完字条,他抬手唤来廊下待命的驯鸽侍从,将信纸卷好绑在飞鸽足间,白鸽振翅冲破窗外暮色,径直往兰都贺府飞去。
待探子退下,书房只剩微生不语一人,他垂眸望着空荡荡的窗棂,低声自语。
“贺宥钦日日守在阿离身侧,长久相处,迟早生出事端。”
他再次提笔写下密令,暗中调拨数名精锐暗卫潜伏贺府外围,昼夜监视二人动向,随时等候他的指令。
夜色漫过贺府层层飞檐,书房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青灰墙面。
殷离指尖点在铺开的密报纸卷上,字迹细碎,上面写着戎司库房的值守时辰与物资存放方位。
“子时整,他们会在后院柴房焚烧旧年采买账册,那些账上记着私吞官银、调换贡品的全部明细,烧干净之后,再无文字证据能指证两司官员。”
殷离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抬眼看向身侧立着的贺宥钦:“库房只留两个老兵看守,其余人都调去前院值守,正是取证最好的时机。”
贺宥钦垂眸扫过密报上的内容,叩了叩书桌边缘,道:“戎司守备森严,私闯库房等同于擅闯官衙,若是被当场拿住,内廷定会借题发挥,参我徇私闯署,蓄意构陷同僚。此事风险太大,我独自前去就好,你留在府中,结束后好接应我。”
殷离闻言直起身,不肯退让:“不行,我不能留下。戎司库房各类贡品标记只有我能辨认,哪些是当初和紫金琉璃盏一同失窃的物件,你分辨不清。况且你孤身一人行动,一旦暴露,连个帮你脱身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我俩同行才有周旋余地。”
“你伤口未愈,攀爬、打斗皆是大忌。”
贺宥钦目光落在他肩侧,语气沉了几分:“库房之内有佩刀禁卫。”
“这算什么。”
殷离眼底带着笃定:“幽契阁常年游走各处官署,规避巡兵、隐匿身形的法子我熟,有我带路,能避开大半值守陷阱,比你独自摸索省事许多。贺大人,眼下查清琉璃盏冤案是头等大事,别再犹豫了呗。”
贺宥钦沉默良久,烛火映得他眼底情绪难辨,半晌才松口,转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两身玄色紧身夜行衣扔到桌上,又拿起一罐新制金疮药:“换上衣物,我重新替你包扎伤口,夜里行动动作幅度大,旧绷带容易崩开渗血。”
殷离乖乖坐到木凳上,微微侧过身任由他拆开肩头布条。
贺宥钦动作放得极轻,避开伤口红肿处,均匀敷上药粉,再用干净白布层层缠紧。
殷离侧头瞥着他垂落的眼睫,打趣道:“旁人都说贺总肃冷硬寡情,下手狠厉。我倒觉着包扎舒服的很呢。”
贺宥钦系好绷带末端绳结,收回手,语气疏离:“不过是怕你伤势加重,耽误我后续查证线索。入戎司之后,全程紧跟我的脚步,不许随意触碰库房任何器物,更不能擅自分开行动,但凡出一点差错,我不会手下留情。”
“知道啦,我都听你的。”
殷离拿起夜行衣到屏风后更换,裹上黑衣,衬得身形更加劲瘦,细腰长腿,兼具力量感。
二人收拾妥当,贺宥钦带着殷离顺着府后侧门离开,避开城内主街灯火,专走窄小昏暗的后街巷道。
街边屋舍门窗紧闭,只剩零星灯笼悬在墙头。
殷离紧跟在贺宥钦身后,脚步轻快,时不时低声和他说起过往幽契阁探查官府据点的门道,何处藏暗哨、何处有陷阱。
贺宥钦安静听着,心中暗自记下幽契阁情报网络的庞大。
行至十字巷口,远处忽然传来禁军巡街的甲叶碰撞声响,人马脚步声一下拉近。
贺宥钦反应极快,伸手拉住殷离手腕,将人拽进墙边窄窄的木柱阴影,手臂横在他身前,两人呼吸交缠。
殷离鼻尖萦绕着贺宥钦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刀鞘冷铁气息,心头微颤,抬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二人稍微急促的呼吸声。
待巡街队伍走远,脚步声彻底消散,贺宥钦才立刻收回手臂,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错开对视的目光,低声催促:“快走。”
殷离压下心底莫名其妙的悸动,低声笑:“方才你明明下意识先护着我。”
贺宥钦没有接话,径直往前迈步,耳尖悄悄泛开一层粉色,融进夜色里看不真切。
二人一路避开巡防,顺利抵达戎司后院外墙。
院墙不算高,殷离足尖轻点墙面,轻巧翻上墙头,落地瞬间肩头受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微微踉跄。
墙下贺宥钦见状当即翻身跃入院内,伸手扶住他胳膊,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若实在撑不住,立刻告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