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表弟

不多时便至贺府街口。

贺府门口立着一道身影,一身肃察司制式黑袍规规矩矩穿在贺宥钦身上,气度不凡,墨发束起,脊背挺得笔直,正是贺宥钦。

今日他特意提早结束司内事务回府,并未如往常一般留下处理卷宗,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焦躁。

许木诚目光扫过贺宥钦,脚步下意识顿住。

行走江湖数年,他早听无数人提过贺家总肃的名头,此刻亲眼见到真人,心底几分忌惮悄然浮起,手中长剑稳稳握在掌心,并无半分怯弱。

他往身侧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将贺离护在身后。

殷离一眼便看见贺宥钦,冲那人扬了扬手,径直迈步朝贺宥钦跑去。

许木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落,却依旧依循礼数上前拱手垂首对着贺宥钦行了一礼。

他眉眼间对着殷离的柔和尽数敛去,只剩疏离淡漠,周身气场隐隐和贺宥钦冷沉的气息对冲,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明明尚未开口,气氛却是僵持紧绷。

贺宥钦的视线掠过殷离肩头晕开血迹的衣衫,眉峰蹙了一瞬。

殷离走到贺宥钦身侧,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飞快朝他眨了下眼,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表哥,对不住,我不该私自外出,反倒给你添了麻烦。幸好有许大哥出手相救,不然我今天就回不来啦。”

这话入耳,贺宥钦眼底茫然一闪而过,自己何时凭空多出一个表弟,眼神询问他又想搞什么把戏,可对上殷离眨眼的模样,那点疑惑压了下去,只好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配合演戏。

许木诚抬眼,神色平淡,语气简练,只对着贺宥钦简略复述林间遭遇:“方才城郊林地有数名劲装刺客围堵贺离小兄弟,我恰巧途经出手解围,加上受了伤,怕刺客折返,便一路护送他回到府外。”

贺宥钦听见“贺离”两个字指尖微蜷,瞥了一眼殷离,后者又俏皮地冲他眨眨眼。

贺宥钦微微颔首,语调客气有礼:“今日多亏壮士出手搭救,于贺离是有恩,稍后我会让人备上金银药材送至壮士落脚处,表微薄谢意。”

许木诚摇头拱手推辞,态度坦荡:“贺总肃心意在下领了,路见不平本就是江湖人士分内之事,酬谢就不必了。”

他目光绕过贺宥钦,落回一旁的殷离身上,语气也柔和了些,叮嘱道:“你肩上伤口不轻,回府切记及时上药,好生休养,切莫再随意独自去往城郊林地。”

殷离弯起眉眼,规规矩矩拱手应声:“劳许大哥挂心,我记下了,今日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二人立在府门前目送许木诚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

等人影彻底看不见,贺宥钦收敛面上客套,又冷着一张脸,侧头看向少年,突然道:“往后离这类独行江湖镖师远些。江湖人行事深浅难测,身上多半沾过不少是非血案,全是不好招惹的狠角色,最擅长伪装。”

殷离一怔,正想反驳这许木诚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啊,亏人家还出手相救,但看贺宥钦神色严肃,闻言竟然当真信了。

他被微生不语护在幽契阁之中,外界的凶险波折少有亲身经历,贺宥钦身居肃察司,日日接触各方明暗纷争,在他眼中自是见过无数风浪,说出来的话定然不假。

他耸耸肩,应道:“好吧,我知道了,往后不会再随意同外人搭话结伴。”

早朝。

金銮殿内气氛肃穆。

百官分列两侧,圣主端坐上位,指尖轻轻搭在御座扶手。

下方主管民生与边防的官员出列躬身回话,语调沉稳:“圣主,此前定下的边疆屯田、城中粮价调控政令皆已全数推行,边境流民得以安置,市面粮价回落,各地递上来的文书均可见实效。”

圣主闻言浅浅颔首,开口:“爱卿有心了,百姓安稳,方能稳固朝局。”

官员叩首归列。

圣主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视线落在站于文官前列的贺宥钦身上,声音不高不低,传遍大殿:“贺爱卿,紫金琉璃盏失窃一案,近日可有进展?”

贺宥钦出列垂手躬身,黑袍衣摆垂落,神色冷静道:“回陛下,已有线索指向宫内势力,只是尚且缺少关键实证。”

圣主方才松弛几分的眉眼敛住,前倾身子:“宫内?朕原以为是朝外贼人盗取宝物,贺爱卿,你何以断定根源在宫中人?”

立于殿侧的秦公公闻声身子微僵,袖中手指不自觉攥紧,垂着的眼皮悄悄抬了半寸,盯着贺宥钦。

“圣主容禀。”

贺宥钦俯身一礼,跪下主动请罪:“臣为追查琉璃盏踪迹,私自调阅内廷往来库房出入账目,未提前递折报备,私闯内廷库房核查,此乃臣逾矩,甘愿领受责罚。只是翻阅账册之时,发现近月多笔不明物资调拨记录,经手之人尽数隶属内廷,层层线索交织,足以证明失窃一事宫内之人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抢先说完,堵死了秦公公稍后参奏的由头,他面色青白交加,喉头动了好几下,半句辩驳的话都寻不到时机说出口。

他没算到贺宥钦这么大胆直接。

圣主看着贺宥钦,片刻后抬手,语气无半分苛责:“本就是分内职责,为寻失窃证物临时变通,初衷到底是为公,何来责罚一说。”

话音一顿,圣主神色沉了些许,掌心重重敲打御座扶手:“只是不想宫墙之内,竟藏着这般手脚。此事不能草草了结。今日失窃的是琉璃盏,明日莫怕不是朕这把龙椅了!”

众臣齐齐跪下叩首:“微臣惶恐!”

“贺爱卿,朕准你放开手脚彻查,宫内各处、朝外关联官员一并梳理,借此次失窃案,彻查整顿朝野内外藏污纳垢之处。”

“臣遵旨。”

贺宥钦躬身领命。

退朝。

秦公公恭敬弯腰跟在圣主身侧。

他压低嗓音,语气恭顺谦卑:“圣主,臣多嘴一句,贺总肃近日行事未免太过激进,私自核查多处内廷库房,这般行事,未免少了几分对圣主的敬畏。当然圣主宅心仁厚,不予追究,但听闻前些时日郡王封地派人入京频繁,若是贺总肃这般四处查探,恐会伤了宗室和气…”

这话脱口,他突然僵住,眼底掠过慌乱,方才急于诋毁贺宥钦,竟下意识将郡王频繁遣人入京之事道出。

圣主脚步未停,面上喜怒不显,只淡淡侧眸瞥了身旁公公一眼。

“贺爱卿查案需行事果决,若无实质过错,不必多言。郡王镇守封地,遣人入京报备公务乃是常事,莫要强行牵扯一处。”

“是。”

秦公公垂首躬身,额头冷汗涔涔。

圣主余光将他模样尽收眼底,内廷总管或许早已同自己那位手握边境封地兵权的皇表叔郡王勾连一处。郡王近来借巡查边境为由大肆收拢兵力,又频频派遣心腹往返兰都,内里图谋不言而喻。

年轻帝王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盘算着一场更大的绞亲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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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肃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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