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救美

天光透过素纱窗涌入贺府别院书房,早秋凉爽,案边立着封存赃物的木匣,昨夜包裹贡品的素绢摊在桌角,窗沿沾着少许蹭来的青苔,屋内飘着淡淡的金疮药气息。

殷离倚在窗边木凳,肩头伤口仍隐隐发疼,少年罕见地安静下来,仰头盯着院子里的树梢发呆。

贺宥钦端坐案前,翻查戎度两司往年存档卷宗,对照带印记的赃物核对贡品清单。

戎司账册尽数烧毁,卷宗翻遍,也没能找到能牵连朝中官员的线索,他合上书卷,眉目凝重。

半晌,殷离先开口:“我手里还有更深的线索,只是牵扯幽契阁。”

贺宥钦望着他:“我不疑你当下的诚意,幽契阁阁主心思难料,阁中约束会让你有所保留,耽误查案。”

“没想到你早就看透了。”殷离嘟囔一句。随即郑重道:“我会私下查证阁内隐秘线索,时机稳妥再完整告知你。”

贺宥钦点头:“往后独自外出查探,必须提前知会我,不可孤身涉险。”

说罢,他取来一柄肃察司特制短刃推到殷离面前:“近来城中多出不少陌生眼线,此物贴身带着,以防戎司、内廷暗探突袭。”

殷离拿起沉甸甸的短刃,指尖触到微凉金属,神色微僵。

突然想起昨夜库房里刻意制造声响引开巡查兵丁的阁中暗卫,自他跟着贺宥钦踏出贺府,阁主的人便一路尾随,昨夜所有行踪、举动,微生不语竟全部知晓。

贺宥钦将他细微变化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我近日察觉城内潜藏的监视之人不止内廷一拨。”

殷离沉默片刻,将短刃收进腰间:“是幽契阁的,此事我来解决。”

二人暂时达成一致,只是彼此都清楚,一道隐晦的隔阂,已经横在二人中间。

午后日头微斜,城郊茶棚人烟寥落,几株老槐撑开浓荫,将半张木桌笼在阴影里,远处城关不时晃过形迹可疑的人影。

殷离一身素白长衫,头上扣着一顶垂落薄纱的帷帽,轻纱垂至下颌,恰好掩住大半眉眼轮廓,遮住容貌。

他独自寻了角落坐定,不多时,一身灰布短打男子绕开往来路人,快步走入棚中,径直坐到他对面,落座时刻意压低身形,目光先扫过四周一圈,才落回殷离身上,语气藏不住焦灼。

“小离主。”

殷离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桌:“东西带来了?”

暗卫从衣襟内侧取出折得整齐的素笺,推到殷离手边,眉头紧锁:“昨夜你同贺宥钦往返戎司库房的一举一动,阁主全都知晓。贺宥钦是朝廷的人,与我们本就是两股势力,你与他结伴涉险,实在太过凶险。搞不好还会搭上性命,今日你特意戴帷帽遮掩样貌,足见你也清楚城中眼线密布,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

殷离随手拿起笺纸,隔着纱幔粗略扫过上面字迹,道:“我心底有数,这般装扮只是省去多余麻烦。”

“阁主亦是这般考虑,才安排人手一路随行看护,只是阁主心思重,见你事事同贺宥钦商议,大半心神都放在查案一事上,到底不喜外。”

暗卫压低声音转述指令:“阁主吩咐,两件事需转告小离主。其一,集齐紫金琉璃盏相关全部线索上交阁中;其二,减少同贺宥钦单独相处、外出行动的次数。”

殷离将笺纸折好收进袖中,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稳:“劳烦吴叔回去转告兄长,我有内情,文字难说清,我要同他当面谈。”

暗卫闻言面露难色:“小离主,阁主性子你最清楚,眼下本就介意你与贺宥钦来往,若是听闻你主动求见,恐会更生芥蒂。属下只是担忧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边都讨不到好。”

“正因事情复杂才需当面说透。”

殷离道:“琉璃盏失窃一案牵扯朝堂多方,单凭我一人无法彻查,与贺宥钦联手是眼下最优解,其中利害我要亲自与兄长道明。”

暗卫轻叹一声,缓缓点头:“属下记下了,回去必定一字不差转达。还有一桩事,方才入城时探到消息,内廷总管私下派人联络戎司主事,戎司此刻正在清理库房所有遗留痕迹,日后事发,他们会颠倒黑白,指控贺宥钦私闯官署偷盗贡品,小离主你须得尽快跟他撇清关系,免得引火上身。”

殷离眉峰微挑,从容道:“知道了,我会多加提防。”

“小离主外出万事小心,城内眼线遍布,既有内廷的人,也有阁中巡守暗哨。你这身行头虽能掩盖身份,也不可逗留太久。”

暗卫再三叮嘱,眼底关切流露:“朝堂人心叵测,切莫轻信旁人。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即刻传信阁中,属下等人随时接应。”

殷离颔首:“我知道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行离开。”

暗卫又深深看了帷帽纱帘后的人一眼,才起身借着树荫遮掩,快步消失在林间小路。

棚内只剩殷离一人,轻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桌上凉茶泛着水汽。

他整理好袖中笺纸,起身朝着贺府的方向返程。

殷离拢了拢素白长衫,抬手扶稳头顶垂纱帷帽,茶棚外围连成小片林地,离城内主街不过数百步,四下只零星几株老树,遮不住当头烈阳,周遭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刚走入林间小径,一股冰冷的视线便黏在身后,藏在交错枝桠后方,不显露身形,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殷离指尖悄悄贴住袖中短刀,脚步不自觉加快,此地不上不下,往前进城,往后荒僻野地,一旦动手根本无处求援。

不过片刻,行至林子中段,两侧灌木丛骤然窜出七八名劲装刺客,腰间长刀半拔,一字排开,缓缓往中间收拢,直接堵死整条小路。

这群人眉眼阴鸷,分明是当初荒庙埋伏他与贺宥钦的同一拨人。

殷离脚步停下,立在林间窄道,对方人多势众,前后退路皆被封死。

他心底暗自腹诽自己实在倒霉,隔着朦胧纱幔发问:“几番追袭不放,你们是内廷还是戎司麾下?”

“这么多人打我一个,有点太看得起我了吧?不如留一个来灭口,其他人先回去吧?”

何等场面了他还有心情调侃。

领头的冷眼直视帷帽下模糊的轮廓,双唇紧抿,半分回话的意思都无,只是抬手示意身旁众人再往内侧围拢几分。

冰冷刀锋对准殷离,几人脚步挪动步步紧逼,暂时没有挥刀冲杀,只是将路线堵得严严实实。

殷离另一只手悄悄抚上腰间藏着的短笛,指尖碰到冰凉笛身。

只需一声短鸣,阁中潜伏在外的暗卫便会即刻赶来,可笛声一响,等于当众暴露他与幽契阁的关联,往后行事再无半分余地。

他迟疑片刻,领头的见他没有动作,厉声下令,数把长刀同时朝他刺来。

殷离侧身轻盈旋身避开第一道刀光,身形借着林木缝隙辗转,灵巧飘忽,不与对方蛮力硬碰。

他一手握短刃格挡,另一手悄无声息摸出袖中藏好的药囊,寻到空隙手腕轻抖,细碎药粉随风扬出,径直扑向身前两名刺客面门。

二人只觉鼻尖一阵发麻,四肢发软,顿时七窍流血,踉跄倒地失去力气,昏迷不醒。

余下六人见同伴中招,攻势凶狠数倍,刀风横劈竖砍,封死殷离所有躲闪方位。

殷离凭借游走缠斗,短刃翻飞,次次都能劈向对方手腕、膝弯等薄弱之处。

可几番大幅度腾跃拉扯,肩头旧伤再度撕裂,温热鲜血浸透内里衣衫,每一次抬手格挡都牵扯剧痛。

伤势拖累,他动作慢了半拍,只能勉强被动防守,渐渐落了下风。

一名刺客瞅准破绽,绕至殷离身后,长刀裹挟劲风直刺他后背要害,距离近得已经能感受后脑勺发凉。

殷离回身格挡已然来不及,暗叫不好。

破空锐响骤然撕裂空气,寒光一点自远处树梢疾射而来,人未至长剑先至!

殷离下意识偏头避让,余光循着剑光望过去,远处交错枝桠间跃出一道高挑人影,借着树干借力,足尖轻点枝叶,瞬息便拉近数十步距离。

来人肩背宽阔挺拔,一身藏蓝劲装,松松搭着半边素色薄披风,墨色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腰侧悬着一只古朴剑鞘,内里空空如也,方才那道破空而出的长剑早已经握在手中,手腕缠着磨旧的厚布护腕,一双手掌覆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日光穿过枝叶散开落在他眉眼间,轮廓锐利,眼眸如深潭深不可测,看着约莫二十三四左右,风尘仆仆却难掩利落凛冽的气场。

这人稳稳落至殷离身侧,手中长剑横挡在刺来的长刀前,金属相撞炸开轰鸣,刺客往后踉跄,被强劲内力震得口吐鲜血。

许木诚侧头扫过身侧人影,素白长衫衬得身形纤细单薄,帷帽轻纱遮去面孔,肩头布料晕开刺目的血迹,瞧着柔弱不堪。

见七八名刺客持刀围堵弱柳扶风般的女子,心头火气瞬间翻涌。

“八尺男儿以多欺少!恃强围伤弱女,不知羞耻!”

话音未落,许木诚怒喝一声,提剑开打。

当初殷离与贺宥钦二人联手才堪堪周旋住这批侍卫,此刻一柄长剑在此人手中起落,每一次出剑都卸开众人攻势,转瞬之间便逼得几人连连后退,没人能近他半尺范围。

方才气势汹汹的刺客们面色微微发白,彼此对视一眼,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收紧,向后退缩。

这个人是实打实的习武之人,硬拼下去怕是不好脱身,况且身边还有个使阴招的殷离。

两相权衡之下无人敢上前缠斗,领头刺客咬咬牙挥手示意撤退,一行人收刀,借着林木掩护转瞬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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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肃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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