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暮春晚夜,月色清薄,庭院里树影婆娑,晚风携着花木的淡香穿窗入室,屋内静谧雅致,不染半分俗世喧嚣。

她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素白宽松的斜襟长衫空荡荡地罩在单薄羸弱的身形上,撑不起往日半分温婉清丽。面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眼底蒙着一层涣散与倦色。

明明家里处处布置妥帖,室内暖意融融,周身却萦绕着散不去的濒死寒凉。

清醒与昏沉反复交替,疼痛游走在四肢百骸,绵长难愈的病痛日夜磋磨,可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悔恨,远比肉身的痛苦更剜人刺骨。

世人皆道她温柔静好,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年,她从来都是最怯懦的那个逃兵。

她摊开一张古朴素笺,捏起一支搁置许久的狼毫小楷毛笔。想要落下工整蝇头小字。指甲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铜青灰,露在袖口外的手腕虚浮单薄,连稳稳攥住笔杆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第一笔落下,浓淡不均的墨色便在白净纸页晕开浅浅污渍。

“顾然,同窗十载,你坠于执念,我困于懦弱。”

晚风穿雕花窗棂而入,掀动轻薄笺纸,簌簌轻响。她抬手欲按,手臂抬起半寸便酸软无力地垂落,疼痛顺着经络蔓延,眼前月色、花木、笺纸尽数晃动重叠,视野模糊涣散,可混沌思绪里,唯独那段过往清晰得刻骨。

无数个昏沉的日夜,她反复自问,若当初她肯勇敢一点,早一点抽身远离,是不是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昔若我早离你,或可挽你于深渊……

此罪,昭言独担。”

滔天悔意死死堵在心口,压得她几乎窒息。他本是澄澈通透之人,本该坐拥一世清明,却偏偏为了她,亲手将自己拖入万劫深渊。而她,却始终怯懦退缩、只敢安安稳稳站在他身后,心安理得受他庇护、承他温柔。

她强撑着涣散的神志,稳住颤抖的手腕,一笔一顿,写下此生最沉重、最亏欠的字句:

“先生为我负罪孽,我心如刀绞。

唯惧日后黄泉相见,无颜以对清辉。”

视线彻底模糊,耳边泛起阵阵嗡鸣,窗外的月色花木、屋内的案几笺纸,尽数化作一片朦胧虚影。

她闭紧双眼,任由酸涩与绝望淹没心神,她从来不怕身死魂消,怕的是黄泉陌路重逢,她一身清白、安然落幕,而他满身污浊、身负罪孽。

混沌恍惚间,那段诡秘的传闻再次撞入脑海。

从前她素来敬畏天道,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此刻她再没有半点怀疑,那传闻千真万确,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最后的奢望。

她再度勉力抬笔,指尖抖得厉害,字迹愈发纤弱断续,藏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与执拗:

“闻眀渊有术:聚玄瞳玉璧之光,神喑骨笛之音,可逆转阴阳,重铸魂魄。

若……若真能复生……

愿先赎先生之罪,再渡我之魂。”

她不求来世安稳,她只求一次重来的机会,替他还清所有罪孽,弥补当年怯懦退缩的过错,待那时,她再坦然赴死、此生了无遗憾。

“非是妄言,唯求心安。”

最后一笔落尽,周身气力彻底耗尽。

狼毫从脱力的指尖缓缓滑落,轻磕砚台,一声微响,消散在静谧的夜色里。

……

深山荒屋,入夜山风裹着草木腥气钻破窗缝。

他用绷带在大腿中段一圈圈死死捆缚,他暗自记好松解的时间,而后拖过沾着暗红血迹的医疗箱,摸出肾上腺素针剂,没有半分迟疑地将针尖刺破皮肤扎入左臂三角肌。药液顺着血管飞速游走,灼热感顷刻席卷四肢百骸,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狂跳,脉搏擂鼓般震得头骨发颤。

他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沾的尘土与血渍,从阿明手里拿过还带着余温的纱布,团起塞进牙关死死咬住,右手攥紧医用手锯。镜面似的钢面上,倒映出阿明一双睁得圆圆的、来不及阖上的眼睛。

几分钟前,阿明不顾阻拦猛地跪倒在地,俯身便要用嘴帮他吮出毒血。他慌忙抬手去推,反倒被对方牢牢按死小腿,温热的唇瓣贴上蛇咬过后红肿隆起的伤口,细碎的吸吮声掺着粗重喘息,一口口暗黑色毒血接连啐在斑驳的砖石地上。

阿明匆匆用清水漱净口腔,反手捞过身侧医疗箱,熟稔打开箱扣翻找药品:“主人别怕,是烙铁头咬伤,箱子里备了血清,清理好伤口就不会有事。”

他不动声色摸出配枪,手臂平稳抬起,枪口悄然对上阿明后脑枕骨。阿明隐约察觉异样,回过头,眼底凝着茫然的笑意,话音卡在半途:“主人,我找到……”

刺耳枪响骤然撕裂夜幕,阿明身躯一软重重栽倒在医疗箱上,垂落的手掌里,还死死攥着纱布与救命的血清。

手锯落在膝盖往下三指的皮肉上,他骤然沉腕发力,锯刃破开肌肤的一瞬,皮肉像撕裂的锦缎向两侧翻卷,暗红血肉随着锯齿往复拉扯层层绽开,滚烫的鲜血泼墨似的喷涌,浸透了身下尘土。

钻心剧痛如同烧红铁钎狠狠凿进颅腔,可肾上腺素催生的麻痹感硬生生将尖锐痛感隔绝,只剩下一种沉闷钝麻,像是痛楚从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他甚至能清晰看到锯刃下颤动的黄色脂肪层和隐约透出的白色骨膜。他立刻用双氧水淋浇创面,药液碰上创口的瞬间腾起细密白沫,浓烈药味混着浓重血腥味,缠上屋内经年不散的霉腐浊气。

他闭紧双目继续发力,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源源不断滚落。锯齿在小腿骨上来回磋磨,细碎骨屑伴着粘稠骨髓不断被带出来,每一次拉锯,躯体都控制不住剧烈抽搐,刺耳的嘎吱声响穿透耳膜,顺着骨骼震得牙根发麻。

伴随着一声清晰脆响,小腿骨应声断裂,余下的肢体只剩几缕韧实筋腱勉强牵连。他顺势抓起一旁手术刀,刀尖精准切入筋腱连接处,手腕旋拧利落割断。半截残腿重重砸落地面,发出沉闷的 “扑通” 声。

他胸腔剧烈起伏,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又取双氧水径直灌入中空的骨腔冲洗,惨白的骨头断面被药液冲刷,泛出一层诡异莹光。他倒出外用凝血酶粉剂撒在伤口表层,药粉转瞬便被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浸透化开。他神色淡漠,有条不紊层层加压缠上绷带,不断渗出的血水飞快洇透布料,在包扎处晕开一块持续扩大的暗红斑迹。

做完一切,他脱力瘫坐在地,肩头不住轻颤,方才死命咬着纱布的嘴角崩裂出血,自始至终,没有溢出过半分痛呼。

残破土墙与镂空窗棂浸在惨白月色里,轮廓狰狞如同蛰伏鬼魅,穿堂夜风掠过朽坏屋檐,呜咽声声,仿佛在祭奠这场与死神的冷静交易。

屋外,月下连片丛株生得修长,茎秆莹润泛着浅青,叶片两两对生、形如细羽。风过之时,成片枝叶齐齐朝一侧翩跹起伏。他目光隔着破窗落向那一丛丛青株,一缕清浅草香漫入屋内,与那始终求不到答案的谜团缠绕一处,拧作他此生解不开的执念。

……

数年前的一个夜晚,夜色浓稠如墨,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朝阳市福利院门前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明明灭灭,一个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晕边缘,他放下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没有丝毫迟疑,便转身融进了身后无边的夜色里。

夜风略过路面,襁褓里夹着的一张薄纸被一物轻轻压住,在风中颤动,上面一笔一划地工整写着:

“莫蘅,石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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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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