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有运河，买鱼货儿还是很方便的。
苏迈给了阿青不少盘缠，让他买了两条十几斤重的大鱼。
等拿着草绳拎过来的时候，像扛着扁担似的费事。
驿站门口歇脚的衙役，也是很少见这么大的鱼。
阿青适时停下，擦了擦汗：“几位官爷，小的方才在河边碰上个渔户，急着用钱，这鱼便宜卖给了小的。可小的还要赶路，拎着实在累赘。几位官爷要是想尝尝鲜，给几个铜板就成，权当帮小的减减负担。”
衙役们互相看了看，十几斤重的大鱼，活蹦乱跳的，看着就新鲜，几个铜板确实是捡了大便宜。
“当真？”
“小的哪敢哄几位官爷，您看这鱼，鳃还是红的呢。”
一个衙役蹲下看了看，果然新鲜，便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行，那我们要了。”
阿青又从怀里摸出了一颗生姜，就当是送给他们了。
几个衙役让驿站的管事把两条鱼和生姜炖了一大锅，离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鲜味儿。
苏迈躲在远处，借着林木遮挡，眼看着那几个官差吃得浑身是汗。
阿青一直在旁边儿喝茶来着，歇好了脚，很有眼色地从后面打了水过来给几人洗。
等衙役们全都洗好了，阿青也回来了。
“公子，办好了。”
阿青手里的正是那封要人命的《湖州谢上表》。
苏迈心中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他从怀里拿出最值钱的一块小金子扔给阿青：“这事办得漂亮，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准提。”
阿青接了金子，连连称是：“是是是，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最要紧的事儿办完了，苏迈也就没那么急了，先找了个客栈，好好洗漱了一番，把那封要命的信盯着烧完，这才启程回家。
阿青见他心情大好，打趣儿道：“大娘子说，要给您相看人家，小的恐怕明年这时候就能看见小公子了吧。”
苏迈打住他：“你可别，我不打算娶妻。”
“这……公子您仪表堂堂，家世又好，有何……”
阿青没说完这话，苏迈知道他想说啥，有啥想不开的，为啥不娶妻。
别人不知道，苏迈知道啊。
现在这事儿看着算是了了，应该闹不出来，可天有不测风云，苏迈也不知道未来苏轼会不会再遭受无妄之灾。
万一真的有个不好，他难不成还带着人家姑娘、带着儿子女儿全国巡贬？
还是别糟践人家姑娘了。
阿青见他不往下说，估计也是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着，指着旁边儿的酒楼：“公子，这一家的莼菜羹可是相当有名，咱们尝尝？”
“行，尝尝。”
莼菜可是这里特有的，但凡出了这个地界儿，都再也见不着。
苏迈只有之前旅游的时候在当地吃过一次，汤色清亮，入口滑嫩，回味无穷。
要是苏轼的贬官之路上有莼菜，不知道苏轼会拿它做什么样的菜。
苏迈只想了一瞬，就立刻住脑了，现在有他按着，苏轼应该不会出事，还是盼着点人家好吧。
主仆两个吃了青精饭，喝了莼菜羹，尝了鲈鱼脍。
一路悠悠闲闲，回了苏家。
刚回了家，苏迈还没等去看看苏轼，大娘子就找了过来。
大娘子是那种典型的柔美长相，穿着既不奢靡，也不出挑，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看起来和苏迈有三分相似。
这倒也正常，毕竟大娘子王闰之是苏迈的亲姨母。
王闰之是听说苏迈急急忙忙地走了，又从苏轼那里得知是去追谢上表了，所以揪心了几天，一听说他回来就立刻过来了。
王闰之没有责怪，而是轻声细语地询问这几天有没有吃好睡好，最后才问了关于谢上表的事儿。
苏迈知道王闰之是个扛得住事儿的，别看一副柔弱的样子，可打理内宅、为苏轼断后、贬官路上也是起了不少作用的。
对于他，虽说不像真亲生的那般无话不谈，可也从来不会苛待。
苏迈便毫无保留地把这事儿全都说了。
苏轼是个乐观悠闲的，那家里总得有人未雨绸缪。
果然，王闰之听说后便有些愁眉不展。
“迨哥、过哥都还不知事，这家中只有你能撑住，真是辛苦你了。”
苏迈打了个哈哈，又闲聊了几句，才把王闰之送走。
苏轼这才刚刚上任，还没来得及折腾当地的有名物产，只是吃、写、赞。
苏迈也是有幸见到那首为了换螃蟹而诞生的诗是怎么写出来的了。
《丁公默送蝤蛑》，苏轼写完哈哈大笑：“你爹我也算是馋太守了。”
苏迈跟着过了两天清闲日子，没事儿就躲躲催婚。
等到越发临近七月的时候，他就有些闲不住了。
无他，就是有些焦虑。
毕竟这是历史上的重要节点，也不知道他那招偷梁换柱有没有帮苏轼躲过去。
苏迈决定未雨绸缪。
苏轼的书房是向来只准他进的，他把苏轼所有的文稿全都放到了一块儿，美其名曰整理。
又几番暗示王闰之收拾盘缠细软。
王闰之是个聪明的，后宅的几个小妾，她全给管得死死的，又不着痕迹地收拾了不少东西。
就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七月二十八。
等晚上的更夫打了更，苏迈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躲过去了，看来这是躲过去了。
苏迈这才有心思想想未来要干啥。
苏轼这不全国巡贬了，那他也就不用跟着全国跑了，可以想想考功名、成家立业的事儿了。
可真要他开始读四书五经、考进士，苏迈也很有自知之明，他根本不是那块料。
还是想想老本行吧。
前世他做的第一款食品工厂流水线就是东坡肉罐头。
现在……研究研究，兴许也行。
罐头这东西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多难的技术、多精密的东西，只要有材料也能做得出来。
在这个无法保存食物的古代，这东西怎么说也应该是个抢手货。
再配合上他爹这个老吃家超高的吃商，估计能赚个盆满钵满。
这日，苏迈正研究着生产罐头用的东西。
阿青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公子！”
苏迈看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豆大的汗水往下滴，心里咯噔一下。
“太常博士皇甫遵……”
苏迈手里的毛笔掉到了桌上，滚了几圈，在纸上留下了难看的印记。
他像泄了力似的往后瘫坐下来。
后面的话他不用听就知道，这是来宣旨、抓苏轼的官。
能在这个时候顶着这个官职过来，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看来根本没躲过去，只是滞后了而已。
“公子，你快去前厅看看吧。”
苏迈摇头，朝着阿青招了招手，低声跟他耳语：“遣人去告诉大娘子，她知道怎么做。”
阿青立刻下去了。
苏迈随手把旁边早就整理好的书稿卷在一起，放在蜡烛上点燃，扔进了火盆里。
幸好现在王闰之不在，苏轼大批的文稿都在南都。
《湖州谢上表》事件爆发后，多亏了王闰之焚了那些文稿，才没让那些人从苏轼以前的文中摘抄出模棱两可的诗句指摘。
否则的话，多一首诗就多一些砍头的风险。
苏迈盯着盆中的火光愈演愈盛，看着那些文稿灰飞烟灭。
等火烧到最旺的时候，书房便闯进了两名衙役。
“苏迈？”
苏迈拱手：“正是在下。”
两名衙役做出个不容拒绝的“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迈没挣扎，淡定地跟在他们后面去了前厅。
前厅里，颐指气使的太常博士穿着官服，拿着圣旨，苏轼及苏家奴仆都跪在当中。
苏迈跪在了苏轼旁边。
太常博士拿着圣旨连瞧都没瞧中间的人一眼，捏着嗓子就说道：“奉圣旨，苏轼以诗文谤讪朝政，罢湖州知州任，革去差遣，即押赴御史台，来人，锁了。”
苏轼听后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从容地笑了笑，随后由苏迈扶着站起身，伸出了双手。
官差衙役们一点儿没给面子，大枷锁当即就扣了下去。
苏迈握着他的手久久都没放，苏轼反而轻拍了拍他的手：“儿啊，没事儿，别怕。”
苏迈的眼圈红了，他死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僵硬着松开了手。
“行了，本官还得去下家宣旨呢。”太常博士讽刺一笑，甩手就走了。
官差衙役们拉着苏轼手腕上的铁链，拽着他就出了府。
阿青这个时候回来了：“公子，话已经传出去了。”
苏迈看着苏轼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通判来了吗？”
阿青：“来了，到门口了。”
刚才能有人大步流星走进书房去搜人，就也能有人浑水摸鱼，行抄家之举。
这个时候能救苏家的只有湖州通判。
果然，等苏迈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就听见门外湖州通判和太常博士吵了起来。
“朝廷可有抄家的明文下发？”
“你带着圣旨过来宣旨，只带这么点人？”
“你少放屁！”
“朝廷没有明文，就是不能搜查。”
“你借朝廷旨意暗自敛财，小心我参你！”
苏迈躲在影壁墙后，看向阿青。
阿青低声说：“公子放心，咱们藏得隐蔽，应该还不至于到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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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偷天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