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墨浓,乌云密布,星光看不见一点,街角屋檐滴着雨珠,全部往人衣服里钻,黏腻又湿滑。前些日子下了场雨,风也惫懒,一丝儿也无,闷得人心头发慌。
永宁候府墙根下,一团黑影儿无声地动了动。
霍南昭整个人贴在冰冷湿滑的砖石上,呼吸压得极细,几乎与墙角蔓延的青苔融为一体。她仰头,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飞快地用眼睛丈量,脚尖在湿滑的墙面一蹬,身体凌空扭转,轻飘飘地落在侯府墙内的地面上,靠着树丛隐藏在夜色之中。
这身手,是她跟着城南的老贼头练了整整两年才磨出来的。流浪这几年,多亏跟着他,自己才没有饿死街头。
老贼头说,偷东西不为富己,只为谋生,不能贪多要知足。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好几次霍南昭看见那些富户家里成箱的财宝,就忍不住多拿了些,不过,都分给了平头散户,老贼头在天之灵也会宽慰吧。
侯府里的犬吠声早就歇了,只有巡夜的家丁小厮脚步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她没急着动,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风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上一年,永宁侯府娶儿媳妇,大办喜宴,霍南昭跟着薛合欢前去赴宴,高堂满座,整个侯府沉浸在欢声笑语,她不光吃吃喝喝,还看清楚了流水一样的贺礼嫁妆都放在了那里。
从西角门下去,穿过游廊,后院的库房就是放财宝的地儿。
巡夜的家丁脚步声渐远,库房把守的家丁要换下一批,趁着这空隙,霍南昭看准时机,三步并作一步,到了库房门前。
随后,她屏住呼吸,从兜里掏出一套工具,特殊铸造的刀片探入,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黄铜锁打开了。
门扇被推开一条缝,她侧身钻进去,落地时连一点尘埃都没惊起,回头又缓缓合上了门。
窗外的月光透着缝儿照进来,借着光,只是一眼,她就被里面的金银财宝看迷了眼。偌大的屋子,金元宝堆满了十几箱,纹银地契更是多得脚下不了地,珠宝首饰比窗口的月光还要耀眼,奢华,又荼靡,让人看得惊心。
难怪京都的贵圈都想攀上这颗大树,宁远侯府才是真的富贵,这随手一扔,赏赐下人的东西,都能砸死一片眼红的人。
不再犹豫,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往里面快速塞满纹银,又从旁边的匣子顺手掏了把首饰。
这是最后一次,她决心不再多拿。
她正准备原路返回,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个家丁大喇喇扯着嗓音说话,在正往这边走来,看来是换班的。
霍南昭思考了一下,收了声息,猫着腰溜到窗下,指尖夹着一根细铁丝,小指一勾,窗户的插销便无声打开。
霍南昭轻巧地翻出窗户,她身形敏捷,脚一触底,稳稳站住。突然,周围不知哪处响起声音,她马上往树影旁躲了起来。
那料这时,廊桥处一众家丁往后院赶,侯府管家弓着腰,一手提着灯,引着一个身着青布常服的男人走来。男人面容苍老,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却又冷漠。距离隔着远,她看不真切,只觉这人有些眼熟。
一行人渐渐靠近,霍南昭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霍南昭正琢磨如何绕开这些家仆的视线,抽身离开。
谁知,人行到月光下,此时月光也正好出来,不见了阴翳,她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是柳守期,他大半夜来这干嘛,非亲非故的?
管家把人带到后院门口,靠近柳守期耳畔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又带着家丁离开此地,独留他一人。
后院屋内的人似乎尊贵至极,柳守期在外头敲了敲门,硬生生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屋里的人才开了门,让他进去。
夜晚的风此刻吹来,月光再度消失,一念之间,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霍南昭心里升起疑惑,扛不住心中作祟,她非要探个究竟才好。
霍南昭心一横,攀上院墙内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她咬着牙,脚尖在树杈间借力,猛地一蹬,身体骤然腾空,衣袂飞舞之际,双脚落在了房顶的青瓦顶上。
夜风卷着草木的湿气,吹得她衣角发颤。她不敢耽搁,指尖抠住瓦片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掀开几片,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口子。
视线刚探进去,就撞见正厅里的景象。柳守期穿着一身常服,正襟危坐,眉头紧锁。对面竟还坐着个裹着黑纱的神秘人,身形瘦削,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听不真切分毫。而主位上,竟还端坐着一位中年妇人,她鬓边簪着一支碧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神情淡然。
三人交谈的内容含糊不清,她努力将耳朵贴近些,这才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
渝州,兵部,主上,粮草,还有太子
霍南昭无法将这几个字眼符合逻辑的联系起来,这让她有些心急。
人说话的声音置若罔闻,她心头一紧,正想凑得再近些,不料,夜里露水浓盛,脚下的瓦片却突然一滑,猛地向地面砸去。
夜里寂静,巨大的破裂声响显得十分突兀。
巡夜的人循声而来,本以为是夜猫碰倒了东西,等赶到时,结果发现一片瓦片碎在路上。那家丁身形又壮又胖,他抬头一看,浑身一抖,吓得腿软,险些站不住脚。
只见一身黑衣的霍南昭立于屋顶,身形英拓,衣角微扬,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剩双黑溜溜的眼睛,手里还握着刀子,怎么看都是不像好人。
“你……你,来人啊,抓贼啊!抓贼啊!”
居然这次失手了!
霍南昭纵身跳下去,正想走前去说明自己不是坏人,还没走几步,哪知,在那人眼里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提着刀,要杀人灭口。
那家丁十分惜命,抬腿就跑,可是实在吃得太多,跑不起来。倒是因为身体太过笨重,又跑的太急,居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直直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救……救命啊,杀人了!”
霍南昭想去扶他的心思收回:“不是……我没有啊。”
动静惊动了院外,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什么人!”巡夜家丁的呵斥声划破夜的宁静,灯笼的光晕迅速逼近。
她顾不上那人,猛地转身,拔腿就往院墙的缺口处冲。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拼命跑,绝不能被他们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