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诉平安

林淮安高热缠绵,在床上整整躺了五日。

那几日里,许祈安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厢房之中。白日里按时更换额间凉帕,亲手照看汤药饮食,夜里便在床榻旁搭了软榻和衣而眠,只要床中人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府里仆役瞧着二公子这般上心,做事也愈发细致,煎药、熬粥、收拾屋子,样样都打理得妥帖周全。

起初林淮安昏昏沉沉,大半时日都陷在睡梦之中,时而高热反复,额上滚烫,呼吸粗重,眉头始终紧紧拧着,像是连睡梦中都不得安稳。待药力渐渐起效,体内寒邪慢慢散去,高热才一日比一日减退,涣散的神志也一点点清明过来。

待到第五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柔柔洒进屋内,林淮安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不再是先前那般浑浊迷蒙,长久萦绕的眩晕感褪去大半,只是身子依旧酸软无力,稍一动弹,便觉得四肢发沉。他侧过头,看见守在床边的许祈安。

几日下来,许祈安眼底也浮起淡淡的青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他夜里睡不安稳,时时惦记着床中人的状况,整个人也清减了几分。察觉到身侧动静,许祈安当即抬眸,见林淮安醒转,紧绷多日的心终于稍稍松缓。

“醒了?”他放轻声音,伸手探了探林淮安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凉,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烧总算退干净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林淮安嗓音还有些沙哑,轻轻动了动脖颈,看向眼前人,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劳你一直守着我。”

“说什么傻话。”许祈安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额发,“你安心躺着,大夫叮嘱过,大病初愈万万不能操劳。我让厨房炖了清粥,一会儿端过来垫垫肚子。”

接连几日卧床静养,饮食皆是清淡软烂的粥食与小菜,恰好贴合体虚之人的脾胃。林淮安也不推辞,微微颔首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林淮安依旧在房中静养。身体一日日恢复力气,脸色渐渐褪去病态的苍白,唇间也慢慢有了血色。许祈安依旧每日相伴左右,闲暇时便坐在一旁陪着说话,慢慢说起这六年来的经历。

当年仓促不告而别,并非他本意。彼时边境局势动荡,朝堂风波迭起,许家身在世家之列,被时局裹挟,父亲许锦云受朝廷指派,奉命远赴异地处理要务,路途艰险,前路吉凶难料。他身为家中嫡子,不得不随行相助。事发太过突然,车马连夜筹备,根本没有留出道别时间。他本以为最多一年半载便能处理完事务折返青溪镇,谁知异地变故频发,差事一桩接着一桩,战火、纷争、人情纠葛层层叠加,归期被一拖再拖。

六年光阴,他行走千里,见过乱世流离,尝过奔波苦楚,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记挂青溪镇,记挂老槐树下等候的那个人。直到近期诸事终于尘埃落定,他第一时间便寄去书信,定下相见之日。

说起当年不敢当面道别,许祈安语气里满是愧疚:“我不敢与你当面告别,是我太过怯懦。我怕看见你失落的模样,更怕自己舍不得离开。这六年,让你独自受苦,是我对不住你。”

林淮安静静听着,眼底情绪平和,并无半分怨怼。六年等候里,他不是没有过委屈、茫然,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暗自揣测对方是否已然忘却旧人。可如今亲耳听闻前因后果,所有的心结都悄然散开。他等的人,从未忘记过约定,也从未放下过彼此的情谊。

“我都明白。”林淮安轻声道,“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我不怪你。至少,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包容了六年所有的孤寂与等待。

许祈安望着他温和坦然的眉眼,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暖意。阔别六载,历经世事变迁,可眼前这人的心性,依旧如从前一般纯粹柔软。

又休养了两日,林淮安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不再整日昏沉卧床,也能起身在院落里慢慢走动。恰逢这一日,便是青溪镇一年一度的祈福吉日。镇上百姓素来信奉祈福亭,每到这一日,家家户户都会备好清香供品,前往城郊祈福亭上香许愿,祈求阖家安康,岁岁顺遂。

往年每到这个日子,林淮安也会独自前去祈福。六年里,他年年在亭中许下心愿,所求从来都只有一桩——愿远在他乡的许祈安平安无恙,早日归来。如今故人就在身侧,恰逢吉日,两人不约而同,都生出了同往祈福亭的念头。

“今日镇上祈福,身子可还吃得消?若是觉得疲惫,便改日再去。”许祈安细心询问,生怕他大病初愈,外出吹风再度染病。

“无妨,我已然大好。”林淮安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闷在屋里多日,也想出去走走。正好,我们一同去祈福亭吧。”

见他神色明朗,步履也稳当,许祈安便不再阻拦,取来两件轻薄外衫,替林淮安披上,仔细拢了拢衣襟:“城郊风大,穿暖和些,切莫再受风寒。”

两人并肩走出许府。时隔六年,再次一同走在青溪镇的青石板路上,周遭街景依旧熟悉,街边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烟火气浓郁。一路行来,不少街坊邻里认出二人,看着并肩而行的身影,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有人知晓林淮安六年苦等的过往,如今见二人重逢相伴,都暗自替他欢喜。

姜末雨恰巧也在街边,远远望见两人同行,脚步顿了顿。他望着林淮安脸上久违的轻松笑意,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也彻底放下。他静静伫立片刻,而后转身离开,从此只做寻常友人,不再心存妄念。

林淮安也瞥见了那道身影,心中微动,却并未上前打扰。一段无缘的情愫,到此画上句号,于彼此而言,皆是解脱。

两人一路慢行,说说笑笑,顺着城外小路走向半山腰的祈福亭。今日是祈福吉日,亭下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亭前香炉青烟袅袅,缠绕着亭檐,在暖风中缓缓飘散。檐角风铃被风拂动,叮铃脆响连绵不断,清越悠扬,衬得整座亭子静谧又祥和。

这里是他们年少初识之后,常来相伴的地方,也是六年前离别之前,二人一同前来许愿的旧地。故地重游,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心中感慨万千。

亭中供奉着平安神像,案上摆放着新鲜供果,四周挂满了过往香客留下的祈福木牌,牌面上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心愿,字字皆是凡人对生活的期许。

两人走到售卖香烛的案前,各取了三柱清香。香烛质地醇厚,烛火摇曳,暖光映在两人脸上,神色皆是虔诚肃穆。

“还记得年少时,我们也曾在这里一同许愿。”许祈安手持清香,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淮安,语气轻柔。

“自然记得。”林淮安指尖捏着香杆,目光望向亭中神像,“那时只觉岁月悠长,从没想过一别,竟是整整六年。”

六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人事,却没能斩断两人之间的羁绊。

周围人声嘈杂,香客来来往往,可站在亭中的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安静天地。许祈安率先迈步,走到香炉前,将三柱清香点燃。火苗轻轻跳跃,青烟顺着香杆缓缓升腾。他双手稳稳捧着清香,垂首闭目,神情无比认真。

这六年在外漂泊,见惯了流离失所、生死别离,如今失而复得,他心中再无其他奢求。功名利禄、前路宏图,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他历经千里归来,唯一的心愿,便是守着身边之人,安稳度日。

他在心中默默祈愿:愿往后岁月,无别离,无灾厄,愿淮安身体康健,平安喜乐,此生常伴左右,岁岁不离。

一愿落定,他躬身将清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动作沉稳恭敬。

一旁的林淮安也随之点燃手中清香。温热的烛火映着他清隽的眉眼,大病初愈后的面容尚带着一丝单薄,可眼底却澄澈安然。六年等候,煎熬过,期盼过,失落过,如今苦尽甘来,故人归乡,他心中早已别无所求。

从前独自一人前来祈福,年年皆是祈求远方之人平安归来。如今那个人就站在身侧,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心愿也变得简单纯粹。

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心底静静默念。

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前程似锦,只愿眼前人平安顺遂,身体康泰;愿历经别离之后,二人从此相守相伴,现世安稳,流年无扰。漫长六年的守望,早已让他明白,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是触手可得的陪伴与平安。

袅袅青烟绕着亭柱盘旋而上,将心底的心愿一并送往云端。周遭的喧闹仿佛渐渐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心底最质朴的期许。

待祈愿完毕,林淮安睁开双眼,将手中清香一一插入香炉。三柱香稳稳立在烟火之中,与周遭无数香烛一同,在风里静静燃烧。

两人并肩走到亭边的石栏旁,凭栏远眺。山下青溪镇屋舍连绵,阡陌纵横,春日田野一片生机盎然,暖风拂面,带着草木与香火混合的淡香,沁人心脾。

“方才许了什么愿?”许祈安侧过头,轻声询问,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林淮安望着远处风物,唇角微扬,坦然作答:“只求平安。”

短短两个字,道尽了所有心思。

许祈安心头一动,眼底暖意更浓,缓缓开口:“巧了,我也是。”

历经一场漫长别离,一场病痛折磨,两人心中所求,不约而同,皆是二字——平安。

乱世浮沉,聚散无常,见过风雨波折,才知平安二字,重过世间万千。不必追问彼此心愿的细节,多年相知相伴,早已心意相通。

“六年之前,我们也曾在此许愿。”林淮安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亭中摇曳的香火上,“那时只盼家人安康,日子安稳。后来你离开,我年年到此,只盼你平安归来。如今愿望一一成真,心中再无缺憾。”

一句成真,包含了多少日夜的等待。许祈安伸出手,轻轻覆在林淮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力道安稳,传递着踏实的暖意。“往后,不必再独自许愿等我。从今往后,每一年的祈福,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六年缺席,往后余生,尽数弥补。

林淮安微微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所有的愧疚、思念、牵挂、珍惜,都融在相视的眼神之中。少年时的情谊,熬过了岁月别离,熬过了遥遥无期的等待,在历经风雨之后,变得愈发厚重坚韧。

亭下依旧人来人往,香火不断,祈福之声此起彼伏。有人求姻缘美满,有人求财源广进,有人求学业有成,唯有他们二人,守着一份简单的心愿,静立在亭边,享受着失而复得的安稳。

两人没有立刻动身返程,就这般靠着石栏,慢慢闲谈。说起这六年来镇上的变化,说起各自经历的琐事,说起年少时在此处玩耍的点滴回忆。阳光透过亭顶木梁洒落,落在肩头,温暖和煦。林淮安大病初愈,体力尚且不足,说了片刻话,便微微有些气短,下意识轻蹙了一下眉。

许祈安立刻察觉,连忙扶着他的手臂:“身子还弱,不宜久站,我们寻个地方坐坐,稍作歇息再回去。”

两人走到祈福亭后侧僻静的石凳上坐下。此处远离主路,人少安静,被花木环绕,清幽雅致,恰好可以避风。许祈安细心地让林淮安靠着亭柱歇着,又抬手探了探他的体温,确认一切无恙,才放下心来。

“这些年,委屈你了。”沉默片刻,许祈安再度开口,语气里满是疼惜,“让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一等就是六年。若是当年我能想办法传一封书信回来,你也不至于日日忧心。”

当年路途遥远,乱世之中书信难通,数次寄出的信件都中途遗失,万般无奈之下,才断了音讯。这也是他心中多年的遗憾。

“不委屈。”林淮安轻轻摇头,神色淡然,“等候的日子虽孤单,可心中有念想,便不算难熬。至少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回来。如今你就在眼前,所有等待,都值得。”

从颠沛流离的孤苦少年,到六年执着守望,再到如今故人相守,林淮安这一生,大半的温柔与执念,都系在了许祈安身上。而这份跨越六年的情谊,也终究没有被岁月辜负。

歇息大半晌,日头渐渐西斜,亭中香客慢慢散去,香火依旧袅袅,只是喧闹淡了许多。檐角风铃依旧轻响,为这片宁静添上几分韵律。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府吧。”许祈安起身,伸手搀扶林淮安。

林淮安顺势起身,脚步稳健了许多。两人并肩走下祈福亭的石阶,沿着原路往青溪镇走去。归途之上,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紧紧相依,再也没有半分疏离。

来时一人心怀忐忑,一人尚在病中;归时两人心意安稳,前路光明。

再次路过街边街巷,夕阳余晖铺满青石板路,暖光温柔笼罩着整座小镇。过往六年的孤单、煎熬、遥望,都在今日这一炷清香、一句“祈求平安”之中,彻底翻篇。

回到许府院落,晚风轻拂,庭院花木摇曳。林淮安经过一场病痛,又经一场祈福,心境彻底平和下来。六年漫长等待画上句点,离别已成过往,余下的,是朝夕相伴的安稳日常。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厢房之内灯火温和,许祈安依旧守在隔壁房间,夜里时时过来查看林淮安的状况。床榻之上,林淮安睡得安稳沉静,眉宇舒展,不再有往日的忧思郁结。

一日祈福,一炷清香,一句同心所愿。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扬名立万,只求平安二字。

跨越六载别离,历经风雨波折,两个自年少时便相识相伴的人,终于再度相守在这片熟悉的天地里。往后岁岁年年,春赏花开,秋观叶落,每逢祈福吉日,他们依旧会一同前往城郊亭下,点燃清香,许下最简单也最真挚的心愿。

岁月悠长,烟火寻常,惟愿平安相伴,永不分离。而这一场始于暮春祈福亭的缘分,兜兜转转,历经离别与等待,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安稳延续,岁岁绵长。

没人看,但我还是梦到啥写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诉平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诉平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