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残烛燃剩短短一截,烛油顺着青铜烛台蜿蜒凝结,屋内淡淡的药香混着残留的蜡烟缓缓飘荡。自今夜起,过往在酒楼劳碌谋生、被市井街坊随口唤作淮安小哥的落魄布衣,往后除却军中士卒身份,身旁亲友皆要尊称一声林公子。一纸兵役拆散了往日市井生计,却因与许祈安结伴从军、得姜季两位世家公子倾心相交,林淮安的称谓悄然更迭,也预示着他的人生彻底挣脱从前颠沛潦倒的轨迹,一头扎进黄沙漫天的北疆戎途。
许祈安收拾好空置的药碗,随手搁在桌边木盘之上,目光落在林公子手边鼓鼓囊囊的行囊上。大大小小的物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狐裘裹在包袱最外层,牛皮软甲折得方方正正压在衣物中间,数十罐伤药依照内服外敷分开摆放,贴身短刃被细布裹妥收于囊侧,唯有那一小包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铜钱,孤零零压在包袱最深处,是林公子半生漂泊唯一的私产。
“行囊已然齐备,余下明日一日空闲,不必再费心整理物件。”许祈安拉过一旁木凳落座,窗外残月清辉透过窗棂,落在他眉眼之间,平添几分温润柔和,“昨日教你的三式基础格挡躲闪,夜里无事可以在屋内细细回想招式要领,明日晨起先补齐剩余防身技法,午后约上姜末雨、季衫在城中老字号酒楼设下饯行宴,一来答谢二人连日奔波相助,二来也算同京城安稳市井好好作别。”
林公子指尖摩挲着布包边角,方才连日练剑浑身酸胀还未消散,臂膀微微一动便牵扯肌肉隐痛,却丝毫不在意身上疲累。从前他居于陋巷破屋,冬日无厚袄御寒,生病无汤药调养,何曾奢望有人细心为他筹备御寒衣物、救命伤药,更不必说世家子弟放下身段,亲赴军械铺挑选护身软甲。他抬眸看向许祈安,语声温缓:“连日劳烦公子费心张罗一应物资,又抽出大半时日手把手教我剑法防身,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饯行宴席本该由我做东,奈何囊中仅有积攒的零碎铜钱,怕是连一桌酒菜都置办不起。”
“你我何须分得这般清楚。”许祈安淡淡一笑,抬手按住他欲要取出铜钱的动作,“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北疆路途凶险,能平安活着从沙场归来,便是最好的报答。况且姜、季二人素来豁达,设宴饯行重在情谊,从不在意谁花销银两。再说你那点积蓄,务必妥善收好,待到了边关军营,军中采买不便,零碎开销全要依仗自己随身银钱。”
林公子闻言缓缓收回手,眼底满是感念。漂泊数年,他见惯了世态炎凉,落魄时沿街乞讨被人驱赶,在酒楼做工受尽掌柜苛责,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实意替他筹谋前路祸福。一夜闲谈至后半夜,烛火终于燃尽,屋内慢慢被月色笼罩,二人各自回榻歇息,因翌日诸事繁杂,虽心绪纷乱牵挂前路,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鸡鸣划破京城拂晓静谧,薄雾缠绕许府青砖院墙。林公子早早起身,简单梳洗过后便来到院中演武场。经过一夜休养,身上酸痛舒缓大半,他独自握着昨日那柄窄身长剑,在青石地面慢慢温习昨日所学招式。握剑、侧身、格挡,一招一式刻意放缓速度,细细纠正此前手脚僵硬的弊病,晨光一点点穿透薄雾,落在剑身之上折射细碎寒光。
许祈安带着一身晨练后的薄汗赶来,身后跟着拎着早点的仆从。“起得倒是早,看来昨夜有静心琢磨招式。”他放下手中食盒,目光打量林公子练剑的姿态,较之昨日生疏笨拙,今日已然沉稳不少,脚步落地稳当许多,唯有近身避让的身法仍略显滞涩。
仆从将热腾腾的早点摆在廊下石桌,小笼汤包、软糯米粥搭配几样爽口小菜,皆是许府后厨一早现做。二人暂且收剑落座用过早膳,许祈安便拿起长剑,继续讲授余下四门基础防身招式。不同于昨日入门三招偏向被动躲闪,今日所学招式可在避过敌人攻势后短促反击,恰好适配林公子初入军营防身所用。
演武场上清风拂面,院角花草沾着晨露随风轻晃。许祈安亲身示范出招,剑锋起落收放有度,进退之间章法井然,将门武学沉淀多年的功底展露无遗。林公子凝神紧盯每一个动作,默默记下发力诀窍,待许祈安示范完毕便持剑上前演练。起初依旧频频出错,要么反击时机过早露出破绽,要么收剑不稳致使长剑磕碰青石发出刺耳声响,他从不气馁,摔倒便立刻起身,出错便反复重练,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湿粗布短褐领口。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薄雾散尽,烈日高悬天穹,演武场青石被晒得发烫。林公子接连练了近三个时辰,掌心被剑柄磨出一圈泛红的印子,臂膀再度酸胀发麻,方才停下练剑。许祈安见他实在疲累,命仆从打来清水洗漱,简单休整片刻,二人更换整洁衣衫,备好出门物件,准备去往城中酒楼赴约。
刚走出府门,街口便等候着两乘马车,姜末雨一身湖蓝锦袍倚在车边,季衫手持折扇立于一旁,二人早早赴约前来汇合。“算着时辰你们应当收拾妥当,便直接过来等候了。”姜末雨笑着上前,目光落在林公子身上,由衷感慨,“短短两日不见,淮安……哦,该称林公子,瞧着精气神硬朗不少,想来祈安的剑术教导颇有成效。”
林公子闻言拱手施礼,经过两日相处,众人早已习惯改口称谓,他闻言浅笑道:“全赖许公子耐心指点,堪堪习得粗浅防身之术,勉强能在险境自保。今日劳烦二位亲自等候,实在过意不去。”
季衫合上折扇轻轻一摇:“你我知己相交,何须客套。订下的酒楼就在前街临河处,景致雅致,菜品也是京城一绝,正好借着饯行小聚,闲谈片刻。”
四人陆续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缓缓前行,沿街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米面铺、鲜果摊、绸缎庄鳞次栉比,往来百姓衣着各异,孩童沿街追逐嬉闹,一派盛世安稳景象。林公子掀开车帘静静观望,从前他日日穿梭在这片街巷,奔波谋生只为饱腹,彼时从未静下心欣赏京城繁华,如今再过数日便要远赴北疆沙场,再想亲眼看见这般热闹市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许祈安留意到他眼底落寞,轻声宽慰:“不必太过伤怀,待到战事平息,北疆安定,我们定然结伴重返京城,再日日流连市井,尝遍街边小吃。”
姜末雨在一旁附和:“正是这话,我与季衫在京留守,帮你们留意京城动向,但凡北疆传来休战消息,第一时间写信告知。若是边关缺物缺银,只管来信,我们想方设法托边关商队转送。”
说话间马车停在临河酒楼门前,酒楼临水而建,二层楼阁临水开窗,楼下河道偶有乌篷小船缓缓划过。店小二早早候在门口,引着四人登上二楼靠窗雅间,开窗便能望见楼下潺潺河水与岸边垂柳。不多时一道道精致菜肴接连上桌,清蒸鲜鱼、卤味肉食、时令鲜蔬摆满整张木桌,店家还特意送来一坛陈年佳酿。
四人围坐桌前,起初席间气氛尚且轻松,姜末雨打趣说起往日在京游玩趣事,季衫闲谈朝堂闲散轶事,冲淡离别愁绪。酒过三巡,话题终究绕不开北疆战事与从军前路,席间氛围慢慢沉郁下来。
季衫放下手中酒杯,神色郑重几分:“昨日我从叔父口中听闻最新军情,北漠蛮族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固守已经攻占的三座边城,另一路悄然派兵迂回偷袭北疆西侧隘口,边关守将疲于奔波,各处兵力捉襟见肘。如今各地征兵进度紧迫,半月之内各州征召的新兵便要分批启程赶往北疆,你们奉旨的动身期限还算宽裕,可后续奔赴边关的新兵,大多仓促集结,连像样的御寒衣物都筹措不齐。”
姜末雨眉头紧锁,端起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最令人忧心的是新兵营的境况,往年新兵初入军营,尚有三月系统操练,今年战事吃紧,新兵集训缩减至半月,稍有底子的士卒还能跟上节奏,像林公子这般从未接触过军旅之人,操练辛苦自不必说,遇上紧急调遣,极有可能仓促上阵。”
林公子端起茶杯代替酒水,神色从容安稳:“我心里清楚前路艰难,入营之后定刻苦参训,收敛心性适应军营规矩,不莽撞行事,尽力保全自身性命,不让诸位牵挂。许公子出身将门,熟知军务,有他在一旁提点,我少走许多弯路。”
许祈安颔首:“入营之后我会尽量照拂,只是军营编制严苛,一旦分开编入不同队伍,便难以时时相伴。林公子切记,军中不比市井,上下级规矩森严,不可凭着一时意气顶撞上官,遇事三思而后行。平日里贴身短刃、金疮药须臾不离身,北疆昼夜温差极大,夜间驻守边关切记添衣,切莫染上风寒。”
一句句叮嘱细碎繁琐,全是发自内心的挂念。窗外河面微风拂动垂柳,柳枝探进窗沿,河水波光粼粼,衬得雅间内离愁越发浓重。姜末雨起身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递至林公子面前:“昨日匆忙置办行装尚有疏漏,这木盒内装了数枚小巧银针与止血秘药,银针可在野外突发急症应急,秘药乃是家中祖传配方,外敷止血效果远超寻常金疮药,你贴身收好。”
季衫紧跟着拿出一卷折叠整齐的薄纸:“这是我耗费一日功夫整理的北疆各州驿站名录与商队往来路线,若是往后想要寄信回京,依照名录找寻驿站驿卒或是往来商队,信件便能稳妥送达京城,不至于音讯隔绝。”
林公子接过两样物件,指尖触碰温润木盒与纸面,心口暖意翻涌,再三躬身道谢。萍水相逢换来掏心掏肺的帮扶,这份情谊重逾千斤,他默默在心底记下,暗暗许诺,若能活着从北疆归来,必当倾尽所能报答二人厚待。
宴席过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官府差役沿街张贴征兵告示,高声宣读征召条文,引得街边百姓围拢观望,几家青壮被选中的人家哭声隐隐顺着风飘上楼阁,鲜活的离别惨状摆在眼前,更衬得四人饯行的心境沉重。大朔国泰,却因外敌入侵,无数寻常百姓被迫骨肉分离,舍弃安稳家园奔赴沙场,战火之下从无幸免之人。
酒足饭饱,夕阳斜斜垂落河面,落日余晖将河水染成暖金色。四人辞别酒楼,沿着河畔缓步慢行,目送落日沉入远处楼宇之后。姜末雨与季衫还有家中琐事需要处理,在街口同二人郑重作别,临别前再三叮嘱动身之日若有闲暇,二人会亲自到许府门前送行。
目送两位友人马车远去,许祈安与林公子并肩步行返回许府。沿途夕阳拉长两道身影,街边百姓陆续归家,炊烟袅袅升起,寻常烟火近在眼前,偏偏他们即将挥手告别这份安稳。路上路过从前林公子做工的南市酒楼,酒楼依旧宾客满座,掌柜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后厨飘出熟悉的饭菜香气,过往林公子日日在此洗碗烧菜,转眼就要披上戎装远赴千里之外。
林公子驻足凝望片刻,眼底藏着浅浅怀念:“从前日日被困后厨,总盼着能歇上一日出门闲逛,如今当真要离开,反倒舍不得这方寸市井烟火。”
“待凯旋归来,便可日日来此处小酌。”许祈安轻声宽慰,转身走入街巷,一同踏回许府院门。
回到院中,天色擦黑,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备好晚饭。晚饭过后,林公子没有回房休憩,独自来到白日练剑的演武场,借着天边残存的微光,反复温习整日所学剑法。白日练剑只顾着追赶招式进度,难得静下心揣摩,晚风掠过耳畔,吹起他衣衫边角,长剑起落之间,招式较之午后愈发流畅自然。
许祈安端着一壶凉茶缓步走来,静静立于一旁观望,没有上前打扰。他望着林公子认真练剑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二人初遇之时,林公子一身油污短褐,在酒楼后厨埋头劳作,沉默内敛,连大声说话都小心翼翼,短短数月境遇天翻地覆,从挣扎求生的市井布衣变成即将从军的林公子,命运被一纸圣旨强行扭转,祸福难料。
练至夜色彻底笼罩院落,繁星铺满夜空,林公子才收剑喘息,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接过许祈安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清甜茶水驱散满身燥热。“明日便是启程之日,一夜过后就要告别京城。”林公子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语声平缓,心中早已褪去最初的惶恐不安,只剩奔赴家国的坦然,“承蒙公子相伴同行,纵使北疆黄沙万里、刀剑无眼,我亦无所畏惧。”
“明日卯时官车便会到府外接应,今夜早些安歇。”许祈安收起空茶杯,“一应行囊我已吩咐仆役提前装车,你只需要随身带上紫檀药盒、路线名录与那包私房铜钱即可。”
二人并肩走回居住院落,屋内烛火再次点亮。林公子坐在灯下,最后一次细细清点贴身小物,姜末雨的秘药银针、季衫整理的驿站名录、许祈安置办的护身短刃,连同自己攒下的铜钱一一贴身收好。收拾妥当,他靠在窗边静坐,望着院中沉沉夜色,回想漂泊数年的坎坷,遇见许祈安、姜末雨、季衫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
许祈安没有早早歇息,坐在一旁翻阅北疆舆图,最后确认沿途行军路线与边关驻点信息,为来日路途提前做好筹划。屋内烛火摇曳,两道身影静静相伴,一灯如豆,盛满离别不舍与前路期许。
不知不觉已是夜半,四下万籁俱寂,整座许府尽数入眠。林公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眸,起身吹熄烛火,屋内瞬间被清冷月色填满。躺卧床榻之上,脑海里轮番闪过南市街巷、饯行宴席、演武练剑的一幕幕画面,京城的点点滴滴化作牵绊,牢牢系在心头。待到晨光破晓,便是告别故土、踏上去往北疆的戎马征程,风沙与战火正在千里之外静静等候。
其实姜末雨是单方面的暗恋,但是林淮安并不喜欢他,因为林淮安的心里早就有人了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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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