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就是……”
崔珩正要开口,阿砚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犹豫:“公子,咱们真的要……她这身份……” 言下之意,苏幕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姑娘,这种牵扯到朝堂秘辛的事,合该避讳。
崔珩淡淡看他一眼,目光坦然:“倒也无妨。”
他转头看向苏幕,语调平缓地科普起来:“《尚书》里写过,‘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说的就是嘉禾。《白虎通》里也提过,‘嘉禾者,大禾也,成王时有三苗异亩同颖,贡于天子’。意思是说,这种谷物,一茎多穗,比寻常禾苗能收更多粮食。”
“这么厉害么?”苏幕听得直感叹。
“可惜这些记载都是几百年前的,没人见过真的。”崔珩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朝廷里的韦相之前向圣人进奉了一本古籍,说是神农氏传下来的,吃了能延年益寿。被后世的帝皇贵胄作为陪葬,但那本书上没有图,不知究竟是何模样。”
“佞臣罢了。”周晅在旁边嗤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延年益寿?他还不如直接说是仙丹。”
林曦低头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医者的严谨:“《神农本草经》里确实有‘嘉禾’二字,说的是‘久服轻身延年’。但那是特指某种药材,不是普通谷物。”
周晅闻言,瞥她一眼:“你倒是替韦相说话。怪不得人家能举荐你。”
在他看来,韦相那套“长生不老”的说辞纯属误国,林曦的辩解无异于为虎作伥。
林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一瞬,才平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说实话。”
周晅眉头一拧,刚要反唇相讥,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的崔珩和阿砚都双手抱胸,一前一后,活脱脱一副“前排吃瓜看好戏”的调皮模样。他自讨没趣地哼一声。
苏幕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总算理顺了这其中的道理,忍不住插嘴道:“所以陛下想要的是长生不老?”
这话头刚起,就被阿砚给抢白了回去:“那是,匹夫匹妇都想多活几年,何况至尊呢?怎么,难道你不想多活?”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闻言,苏幕只是瘪瘪嘴,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见她这副模样,周晅倒是生出了几分新奇:“怎么,难道你不想长生吗?”
“不想。”
苏幕摇摇头,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活得久有什么好,还得干活,累死了。”
这种朴素且扎心的“打工人”心态,瞬间让马车里的气氛缓和许多。
周晅失笑着摇头。
“我倒是希望匹夫匹妇能活得更久些,”崔珩叹口气,“嘉禾若真能抗旱,能抗虫灾,种下去,饥荒就能解。”对他而言,嘉禾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帝王的万岁,而在于万民的温饱。
马车又行了一天,到了晚上,停在一处荒郊野外。
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阿砚先跳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崔珩:“公子慢点,地上不平。”
崔珩踩实了地,阿砚便从车里扯出一件披风,抖开后给他披上。
另一边,苏幕早已经跳下车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短褐紧袖,裤腿扎进绑腿里,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有装绳的,有装火的,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脚上一双旧靴,鞋底厚实,一看就是为了下地干活准备的。
阿砚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嘟囔:“你这身……”
苏幕没理他,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甜饼塞进嘴里。
周晅走过来,看着她那紧绷的小脸,问了一句:“紧张么?”
“不是。”
苏幕嚼着饼,含糊不清地应道:“补体力。下墓很累的。”
崔珩见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这个甜一些。”
苏幕愣了一瞬,打开来是一块金灿灿的蜂蜜糕,她立刻咬了大大的一口:“好吃……谢谢。”
祭完五脏庙,就正式开工了。
夜色深沉,松柏林中雾气弥漫。苏幕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其他人跟在后头,于松柏林中穿行。
崔珩一脚踩进了软泥里,污泥瞬间没过了他那双绣着祥云的丝履。他对着林间的月色叹了口气:我原本在想,是何等风水能养出‘嘉禾’这种神物。现在我懂了,如此厚重的烂泥,若是种不出点什么超脱凡尘的东西,确实对不起我的鞋。”
周晅本来正挥着横刀清理前方的枯枝,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毫不留情的狂笑。
“哈哈哈哈!清仲,你管这叫养神物的风水?你那鞋要是会说话,这会儿估计正哭着求你放它一马,让它原地投胎去了。”
只有苏幕一本正经地在这片让崔公子“湿了鞋”的烂泥附近寻找墓址。她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毫不在意泥水弄脏指甲,用力按了按地上的泥土,又捡起一块碎石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
“这个墓好像之前被人动过。”
阿砚正忙着帮自家公子拔脚,闻言一惊,四下张望:“墓?墓在哪?”他满眼望去除了树就是泥,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瞧见。
众人顺着苏幕指的方向找了一会儿,拨开一人高的乱草,这才发现隐蔽处竟然斜斜地开着一个洞。
周晅大步走过来,拨开残存的枯枝,低头打量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眉头微皱:“那还下么?被盗了的话,这墓里估计也没有东西了。”
毕竟,没谁家的大侠会喜欢去钻一个被人掏空了的“二手”洞。
苏幕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来都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我饼都吃了。”
而且工钱也刚结了一次,她可不是那种只拿钱不干活的人。
苏幕拍掉手上的饼屑,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宣誓:“要是现在走人,那就是出师不利。会一直一直倒霉的。”
阿砚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这什么歪理?”
苏幕瞪他一眼:“不是歪理,是规矩。我们这行,接了活就得干完。半道撤了,下次下墓准出事。”
崔珩摇摇头,试图纠正这种职业迷信:“王弼注《周易》说过,‘鬼神之情状,与人不相乱’。”
苏幕一脸茫然:“……听不懂。”
崔珩噎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耐心道:“我的意思是,鬼神和人是各归各的。你下不下墓,倒不倒霉,跟鬼神没关系。”
苏幕听完崔公子的教诲,只是歪着头,“可是我师父说了的,规矩破了,就会有报应。我得听师父的话。”
崔珩还想说什么,周晅却伸手拉住了他。
“咱们还是赶紧的吧。”
苏幕已经顾不上这两位公子的精神状态,先绕着洞口谨慎地走了一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仔细捻了捻。
“这土层显然是有分层。”
她指着那个幽深的小洞口,语气笃定,“凡盗墓者,先凿旁洞,探虚实,然后入。这个是老手挖的,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了。”
周晅皱着眉:“那这墓还能有东西?”
苏幕拍掉指尖的土屑,回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那要等看过才知道。”
她走到主洞口,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根细绳,绳子一头系着块小石子,又扔进洞里,侧耳听着。石子落地的声音传来。
苏幕数了数:“三丈多。”
她又摸出个火折子吹亮,往洞口探了探,盯着火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风是从东南来的,里头有空气,比较安全。”
这一套如行云流水般的专业操作,看得连见多识广的崔珩都一愣一愣的。眼见苏幕从布袋里掏出一卷绳子,一头系在洞口的石头上,另一头往腰上打了个极其复杂的结,崔珩忍不住开口:“姑娘,你这结……”
苏幕头也没抬:“盗墓结,摔不死。”
她站起来,又从布袋里摸出几样东西——一把小铲、一根短撬棍、一块黑布。她把黑布叠成三角系在脸上,遮住口鼻,闷声解释道:“入墓者必掩口鼻,防尸气。”
一切准备就绪,苏幕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先进。看到绳子抖了几下,就是没事。抖个不停,就是有事。”
说完,转身就要钻进洞里。
崔珩往前一步,语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关切:“苏姑娘,小心些。”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儿,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被这样盯着,苏幕原本利落的动作微微一滞,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小声应道:“哦。”
苏幕沿着狭窄的盗洞爬了一会儿,脚尖终于触碰到了硬邦邦的实地。
落地后,她并没有急着四处打量,而是屏住呼吸,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夜风顺着东南方向那个盗洞口灌进来的声音,呼呼作响,带着一丝从地底深处卷上来的潮气和陈旧的味道,声响倒是不大。
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声响后,她稳住身形,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豆大的火光猛地跳了跳,驱散了一小片浓重的黑暗。
随着火光摇曳,墓室的一角开始在黑暗中显露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