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被崔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崔公子,您别误会,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是……”
他那颗大脑袋飞速运转,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下官想起来了!下官这衙门里还有一桩急案,得马上、立刻去办!几位先聊,先聊!”他说完便火烧屁股似的准备往外溜。
还没等他跨出门槛,冯敬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钱大人!您可得为本官主持公道呀!”冯敬言辞凄切。
钱知县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冯大人,您、您先松手,下官真的有急事……”
崔珩却浑然不觉这闹剧般的拉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
钱知县看看自己被攥得死紧的袖子,再看看崔珩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脸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崔珩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盏。
“钱大人顾虑的是。是晚生的不是,考虑周全。”
他这话说得客气,钱县令刚张开嘴想顺杆爬,崔珩却已经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冯敬。
“所以晚生才请了在座的几位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他那双如墨的眸子盯着冯敬,语调毫无波澜地补了一句,“钱大人公务繁忙,我等也不好过多打扰。不过事态已经明朗,想是今日便可判决。”
钱县令原本想要推脱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崔珩再次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似乎真的在认真品茗。“既然大人并无异议,我们便等等吧。人证物证,稍后就到。”
钱县令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颓然闭上。
“证人都在这里。”
林曦将尸格单往桌上一放:“冯敏身上有一处致命伤,在胸口,确系锐器所伤。另一处磕碰则在后脑偏右。此外,他身上还有明显的打斗伤,很有可能是凶手在行凶时留下的。”
冯益之像是被火燎了身子一般,挣扎着要站来,嘶哑着嗓子喊道:“大郎是我杀的!是我推的!跟敬儿无关!”
就在这时,周晅推门而入,众人的目光皆被他吸引。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正是那几个从窝棚里找回来的辞退仆役。
送信的仆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小的……小的那天给二老爷送了信,亲眼看见他接信后连夜骑马往回赶……”
门房小孩也怯生生地开了口:“二老爷半夜就回来了……敲了好久门……还踹了我一脚……”
柳氏再也忍不住,她径直走到崔珩面前,福了一福:“公子,县令大人,民妇有话说。”
又转头看向自己夫君。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等到戌时。你明明回来了,却不来见我,原来是先去杀了人。”
冯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原本儒雅的假面彻底崩碎。他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忽然发疯般冲上去,一把揪住柳氏的领子,目眦欲裂地吼道:“贱人!你敢——”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死死箍住一般。
周晅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五指猛然收紧。冯敬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宛如蝼蚁,他挣不开、逃不掉。
渐渐地,冯敬的骂声歇了,肩膀塌了下去。
“是我干的。”
周晅冷哼一声松开手,冯敬断断续续道:“大哥……是我失手的。郑氏也是……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忽然抬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卑劣的精光,“那天晚上,是大哥掐着我脖子,我喘不过气,我才……”
他显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构思好了新的对策,试图将谋杀洗成自卫:“郑氏她疯疯癫癫的,半夜跑到池塘边,我担心她,她却往我脸上抓。推搡中她才失足落水。”
林曦蹙眉:“你胡说……尸体明明是……”
冯敬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她头上的伤也是自己砸的。林姑娘,你能证明是我先动的手?你能证明郑氏没发疯?”
林曦一时语塞。
关于“谁先动手”这一点,她确实没有直接证据。
冯敬死死盯着崔珩,那眼神像是毒蛇在做最后的吐信。
“崔公子,你那些证人,能证明什么?能证明大哥当时没掐我?还是能证明郑氏当时神志清醒?”他字字句句都在钻律法的空子,试图把蓄意谋杀洗成一场“不幸的意外”。
崔珩嘴角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来,眼神变得如同深潭般幽冷。
冯敬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原本的惊惶却慢慢沉淀,化作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崔珩沉吟片刻,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语调无波:“其他人先下去。”
这话一出,钱县令如蒙大赦,第一个拎着袍角往外溜,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卷入这杀人不见血的博弈里。林曦深深地看了崔珩一眼,虽然满心疑虑,但终究没说什么,跟着退了出去。阿砚则非常有眼色地拉着还想再听两句八卦的苏幕,也一并退到了廊下。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屋里只剩下崔珩、周晅、冯敬三人。
屋里只剩下三人,冯敬看着崔珩,眼神里的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
崔珩没再绕弯子,语气冰冷且直接:“冯大人,即便你咬死是自卫,但‘毁尸灭迹’与‘匿丧不报’这两条罪名,也足够让你喝一壶了。”大周律例严苛,仅凭这两点,冯敬苦心经营的仕途便已注定崩塌。
冯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显然还在衡量得失。
崔珩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倾,带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我可以帮你。只要你配合,这案子可以断成‘失手伤人,事后慌乱’。如此一来,你的官位保得住,人也不用死。”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冯敬死死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官场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对于崔珩表现出的这种“交易”态度,冯敬作为老油条,不仅不感到奇怪,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件事。”
崔珩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沉静得近乎残酷。
“第一,告诉我嘉禾的线索。你找了这么久,总知道点什么。”
冯敬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混迹官场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算计,最终颓然化作一丝不甘的坦白:“东西我没找到。到现在也没找到。”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在大哥留下的手稿里,只提到在一个前朝的墓里。具体哪个,我不知道。大哥只查到这些。”
“……“
崔珩不置可否,随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与柳氏和离。”
冯敬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头盯着崔珩:“你——!”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
“崔大人,插手人家家事,这不妥吧?”
周晅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大步,那股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过来。
冯敬的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
“冯大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柳氏如今摆明了是与你离心离德,强扭的瓜不甜。”崔珩打蛇打七寸,语气平缓却带着诱导,“保住仕途,大丈夫何患无妻。”
冯敬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半晌,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我写。”
写完休书,摁了手印,冯敬被衙门的人带了下去。
屋里恢复了寂静,周晅眉头紧锁地看着崔珩,眼中透着一股不认同:“清仲,你真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这可是两条人命。”在他的信条里,杀人偿命才是天经地义。
崔珩慢条斯理地把那份还带着墨香的休书叠好,收进袖子里。“我们没证据。”他语调平淡,“若是硬要用律法裁决,在那冯老太爷的一口咬定和死无对证面前,怕是不能拿他怎么样。”
“若是伯衡还在……”周晅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懑与怀念。
“明允,兄长他已经不在了。”
崔珩脸上掠过一抹苦笑,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落寞。他未再多言,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原本正竖着耳朵偷听的林曦、苏幕、阿砚三人,见门一开,齐刷刷地转过头看过来。
苏幕像只灵活的小雀儿,立刻凑到崔珩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公子,他杀了两条人命,这下总该是要被‘秋后问斩’了吧?”
崔珩低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莫名:“你问这做什么?莫不是要去观刑?”
苏幕无辜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地答道:“当然是等着他们家人给他下葬啊。到时候我去‘拜访’一下,万一陪葬品里有啥好东西——”
崔珩听了苏幕这番“职业病”发言,一时间哭笑不得,原本沉重的心情都散了几分。
周晅沉着脸从后面跟上来,语气生硬地截断了苏幕的幻想:“那你别等了。”
苏幕一愣,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褪去,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啊?你是说柳氏已经和离了没人给他下葬了?”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还有冯家老太爷啊,总能……”
在她的逻辑里,只要有葬礼,就有业务。
周晅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判斩刑。”
这一句让旁边的林曦也抬起头来,眼神冷若冰霜:“你说什么?那是绞刑么?”
她显然对冯敬杀害大夫人的残忍手段依旧耿耿于怀,“便是绞刑,也是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