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林鸟

柳氏浑身一颤,这一瞬间,她连逃跑都忘了。

“我在池塘底下躺着,水那么冷,那么黑……”

声音如影随形,忽近忽远。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草……”

冯柳氏捂着嘴,拼命摇头。

“我没有害你……是你自己……”

“不是!不是我!”

苏幕一边哀戚地呜咽,一边极其顺滑地从棺木里爬了出来。这招“破棺而出”她以前唬人时可没少使。此时,那一身白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袖口裙摆一路往下滴着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蜿蜒刺眼的暗色水痕。

苏幕缓缓伸出手,死死攥着那块缺了一角的太湖石,当着柳氏的面,一点点举过头顶。

“……”

冯柳氏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终于,她脑袋往后一仰,眼睛一翻,彻底软倒,昏死过去。

苏幕依旧保持着那个半举石头的诡异姿势,低头瞅了瞅烂泥般的柳氏。

“……”

确认对方真晕了,她忙不迭把那块沉重的太湖石往地上一丢,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没真砸下去。”

崔珩从柱子后面缓步走出来,借着月色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姑娘,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还以为你刚才入戏太深,真的要请她下去陪葬呢。”

苏幕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老老实实地答道:“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

阿砚提着灯笼上下打量她:“你可真是的,我家公子刚才瞧你那架势,差点就要冲出来拉偏架了!”

周晅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斜着眼瞥了崔珩一下,语气里满是揶揄:“对啊,清仲不是向来运筹帷幄、智珠在握么,刚才在那儿激动个什么劲儿?”

崔珩被戳中了痛处,只能虚张声势地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他偏过头,没好气地瞪了阿砚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备用的衣服给苏姑娘拿去。”

“是。”阿砚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裙递了过去。

“谢谢。”苏幕大方接过,便去解外衣湿透了的带子。

“!!!”

崔珩和周晅脸色几变,动作整齐划一,瞬间背过身去。

阿砚反应慢了半拍,眼看着就要瞧见不该瞧的,被崔珩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后脑勺,硬生生给拧了过去。

“哎哎哎——公子您轻点啊!疼疼疼!”

阿砚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只能委屈巴巴地抱怨:“当众更衣,成何体统呀!再说了,她有什么好看的嘛……该有的地方一点也没有……”

苏幕倒是浑不在意,已经手利索地把湿冷的快外衣脱了,随口回他:“又不没穿里衣,大惊小怪什么?你们规矩可真多。”

阿砚还想反驳几句,后脑勺又被周晅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轻点声,你是想把冯家上下的人都招来看戏么?”

崔珩目光掠过地上横着的柳氏,又看了眼灵堂外漆黑深邃的回廊。

“应该是不会有人来的。柳氏定是早已屏退了左右。”

此时,一直隐在暗处沉默不语的林曦,弯腰捡起了柳氏方才掉落的那个物件。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瓷瓶。

她拔开木塞,将之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心瞬间拧起:“这是……”

“是封土哎。”

苏幕衣服换得飞快,此时抢先一步跳了过来,伸长脖子一闻,立刻叫出声来:“这不就是先前在冯大老爷嘴里塞的那玩意儿么?”

周晅抱起双臂:“那这下算是实锤了吧?证据都随身带着,这二夫人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崔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转向苏幕,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苏姑娘,你常年行走在外,可知这是哪里的习俗?”

河东柳氏可是名门望族,但他从未听说过柳家有这种往死者口中塞封土的诡异风俗。

苏幕歪了歪头,“有。我听师父说,武则天年间,河东那边有个老妇死了,下葬前,儿媳妇心狠,竟往她嘴里结结实实塞了一把土。旁人惊骇问起缘由,那儿媳妇冷笑说,婆婆生前嘴碎,爱说人是非,死了也得给她堵上,省得她去了阎王跟前,还不住地告黑状。”

周晅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沉重:“所以,这种往死人嘴里塞土的腌臜风俗,当真只有河东一带有?”

“那倒不是。”苏幕摇了摇头,“师父说了,淮南也有类似的。只是各地塞的土不大一样,讲究也不同,有些地方还会掺些香灰,说是能镇住冤魂不散。”

一行人听得脊背发凉,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小小的瓷瓶里,装的哪是土,分明是做贼心虚的恶念。柳氏急匆匆赶来,怕不是想在郑氏合葬前,也给这位倒霉的大嫂“堵上嘴”。

周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柳氏,又抬眼看向崔珩,语气果决:“怎么说,直接送官?”

崔珩还没来得及开口,阿砚便提醒道:“公子,咱们出京的正事要紧,莫要在这儿耽搁太久。”

崔珩眸色沉了沉,权衡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片刻后,冯敬被“请”到了灵堂,看着委顿的发妻,那张平日里还算端得住的脸变了又变,精彩万分。

“崔公子,这到底是冯家的家事。”他咬了咬牙,还想做那垂死挣扎,“理应由冯家清理门户,就不劳诸位了。”

周晅跨前一步:“家事?冯大人,这儿可是死了人的。私设公堂,公刑私了,这要是报到吏部去,那就叫徇私枉法、包庇凶犯。冯大人,你这官,还想不想当了?”

字字如重锤落地。

冯敬脸色惨白,不知是被周晅的话吓的,还是被这灵堂里的阴风吹的。只见他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心。

“……报官!”

他猛地转头,朝外厉声喝道,“来人呐——”

原本呆愣的柳氏似是被这一声暴喝惊醒了,猛地扑过去抱住冯敬的大腿:“老爷救我呀——”

冯敬看着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发妻,不仅没伸手去扶,反而有些气急败坏地往后缩了半步,似是生怕那股子“晦气”沾到了自己身上。他脸色阵红阵白,最后咬牙切齿地低喝道:“蠢妇,事已至此,还不闭嘴!”

可事关性命,柳氏怎么可能会闭嘴?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哭喊道:“冯敬,你救我不救?”

冯敬见她当着崔珩等人的面胡言乱语,更是恼羞成怒,恨不得当场撇清干系:“你谋害大嫂,你还有理了?”

“我怎么没理!人又不是我杀的!”柳氏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尖声反驳,“我好歹也是河东的贵女,当年这门婚事,我本就是低头下嫁,若不是为了帮你……”

冯敬脸色瞬间铁青,那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你!”

柳氏既然豁出去了,便也没了先前的畏缩:“冯家老太爷?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京官,只是运气好偶有政绩,这才入了家祖父的眼。可当时你大哥已有婚配,我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委曲求全嫁了你这个没出息的老二。这些年,我和郑氏在府里明争暗斗,你以为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家,若没我里里外外操持着,早散了。”

柳氏抬眼死死盯着冯敬,语带讥讽:“你呢?你自诩至孝,可曾在他二老跟前侍奉过一日?到头来,杀人的嫌疑全落在我头上。某些人倒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这泼妇!简直一派胡言!”冯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氏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转头咆哮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疯女人拖下去!”

吼完仆人,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拔腿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灵堂。

柳氏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冯敬,你以为推我一个人出去顶罪,这事儿就算完了?”

冯敬的脚步蓦地一顿。

柳氏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崔珩等人。

“我一介妇人,纵有天大的胆子,哪来的底气去杀人?”

周晅上前一步,将众人护在身后。

崔珩捕捉到了柳氏关键的线索:“那这么说你知道是谁杀的咯?”

“你们道是谁?”

柳氏猛地指向冯敬的背影,声音拔高,“是他爹!是老太爷亲手干的!”

柳氏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冯家的真相:“郑氏大概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隐秘,所以才被灭了口。”

此言一出,灵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静得连案几上白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微小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冯敬缓缓转过身,脸色发青。他死死盯着柳氏,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三个字:

“你疯了。”

柳氏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冯敬。

“大哥死的那天夜里,我出去找郑氏。她成日里疯疯癫癫的,我虽与她不睦,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这当口闹出乱子不管。”

“哦?”

崔珩心头微动,一种拨云见日的预感油然而生。

“那天夜里,你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柳氏深吸一口气:“路过大哥房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激烈的争执声。我没敢贸然进去,只在暗处等了一会儿。后来里面没声音了。等我再路过的时候,房门虚掩着,老太爷就站在屋子正中。然后……”她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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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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