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见状,忙凑到崔珩身边,压低声音宽慰道:“公子,您这等身份,大可不必与这性情古怪的女人计较那么多,免得失了咱们的体面。”
冯敬见气氛僵持,赶忙打圆场。
“崔公子所言极是!林姑娘到底是年轻了些,不知这世事艰难、治理不易。几位昨夜委屈在那间偏僻厢房,实在是内子疏忽怠慢了。不如由冯某亲自引路,请几位移步东跨院?那边有几间新收拾出来的上房,最是安静宽敞,窗外还植着几株翠竹,定能让公子歇息得舒心些。”
崔珩在那不紧不慢地客套着:“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
一行人穿过弯绕的回廊,往东跨院走去。
冯敬走在最前面引路,还不忘寒暄探话。
“崔公子这次是往哪儿去?可是朝廷有公干?”
崔珩随口编了个由头:“不过是南下办点私事。”
“南下好,”冯敬点点头,“扬州富庶,物产丰盈,比咱们这关中地界强多了。”
崔珩不置可否地略过这个话题,反倒问起了冯敬的仕途:“冯大人在任上几年了?”
“三年了。”
崔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惊讶:“三年司马,尚未升迁么?”
冯敬闻言苦笑一声,那张精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落寞:“哎呀,我们这些人,虽然是离京畿不远,但朝中无人,还是动不了,动不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颇带自嘲,“而且,今年吏部的考绩听说卡得极严,刘尚书那边好像又出了新的考校标准,我这等没门路的,怕是又要蹉跎下去了。”
周晅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
“你消息倒挺灵通,连吏部考绩卡得严都知道。”
冯敬干笑一声。
“我……我也是从京城来的同僚说的,做不得数。”
崔珩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不是吏部刚出的政策——地方上谁能减少灾情,让百姓顺利度过饥荒,就可以考校算分?”
“对对对,就是这个!”
冯敬眼睛一亮。
“崔公子果然是天子近臣,消息灵通。我们这些偏远地方的,也就听个风声,哪比得上您……”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
“冯某有一不情之请,崔公子要是方便,回京之后,在吏部那边……”
崔珩心下了然:“冯大人的意思是,要在考课时替你美言几句?”
冯敬闻言,像是被戳中了心思一般,赶紧诚惶诚恐地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下官哪敢有此奢望……只是,只是若公子往后在京中贵人面前,能顺带提上一句,说高陵冯某在任上还算勤勉尽心,下官便感激不尽了。”
“冯大人过谦了。”
崔珩缓步走在回廊中,月白色的袍角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状似无意地岔开了话题:“既然冯大人在朝中亦有同僚帮衬,消息想必比常人灵通些,那想必大人应当知晓,圣上近来正差人寻一物。那是古书之中记录的一种优质作物,名为……”
他的目光在冯敬脸上转了一圈,吐出两个字:“嘉禾。”
走在前方引路的冯敬,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但那一瞬的迟疑已落入了崔珩眼中。
“崔公子是说……嘉禾?”
冯敬语气里带着几分紧绷。
“是啊,圣人心忧社稷,百姓为旱灾所苦,圣人亦感同身受,近来,近日来,韦相忽然同圣上进言,言此法可救万千黎民。家大人既然掌管天下的粮仓调配,不知大人可知此物?”
“哦……”
冯敬迟疑片刻:“我也是听家大人提及,《祥瑞记》里有载,传说是后稷赐下,还能满足九州万方的口腹之需。”
“哦?”
崔珩刚想再问,冯敬已是在一排厢房跟前停下。
“到了到了,就是这几间——”
冯敬把他们送到房门口,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几人进屋,随行的下人极有眼色地退守门外。
周晅反身合上房门,在大漆交椅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向崔珩:“你怎么看?”
不待崔珩开口,一旁的苏幕却按捺不住地蹦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抢先喊道:“可疑!太可疑了!”
屋内的几个人瞬间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苏幕此时急于表现自己那点职业灵敏度,也顾不得被几位大人物行“注目礼”的尴尬了,连珠炮似地说道:“那个冯敬,刚才公子提到‘嘉禾’的时候,他脚底下明显绊了一下,绝对是知道些什么。”
崔珩看着身旁这过于兴奋的姑娘,有些好笑:“那你下过这么多大墓,阅遍奇珍异宝,可曾听说过哪座墓里有这‘嘉禾’么?”
苏幕挠了挠头:“师父给的那几箱子故纸堆里,什么明珠翠羽、金丝蝉翼都记全了,偏生没记录过这个。”
不是她不想表现,实是力有不逮。
“公子,这玩意儿是一株禾苗么?一株禾苗就值得圣上这么大张旗鼓地找,还让冯敬吓成那样?”
崔珩与周晅对视了一眼,眸中微光流转:“我觉得……很有可能。不过重点在于,‘嘉禾’二字并非寻常坊间谈资,大多数人的反应都该如苏姑娘这般困惑,可他非但没有不解,反而能不假思索地接上话。这位冯大人,定然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周晅坐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兴许人家只是官场消息灵通,早就听说你在替圣上办这档子差事了呢?这人一门心思钻营升迁,连清河崔氏的底细都能光速认出来,知道皇帝在找嘉禾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阿砚听着自家公子被怼,一脸无奈地凑近:“表少爷……您又来了,就不能顺着我家公子的话头说吗?”
崔珩倒是浑不在意,对周晅这种“习惯性拆台”见怪不怪:“明允说得对,官场钻营之人确实会对圣意多加揣摩。但有一点,他方才表现出的那种过度在意,绝不仅仅是听闻传言那么简单。而且……”
崔珩不轻不重地睨了周晅一眼:“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确实。”
周晅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承认道:“京城里那些事儿,听着是传得快。哪家大人挨了弹劾,哪家公子闯了祸,不出三天,满城皆知。但真正的秘密,你若不在那个圈子里,便是一辈子也打听不到半点风声。”
他收敛神色,低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查?”
崔珩往那张宽大的椅背上一靠,疏懒中透着几分胸有成竹:“冯家老太爷不是病了么,正巧,咱们这儿不是有一位现成的‘林神医’么,让林姑娘去查,最是名正言顺。”
周晅听了这话,好笑地看着他,故意揶揄道:“主意是挺好,那你去跟她说呀。”
方才还运筹帷幄的崔大公子,这会儿笑得竟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知之明的局促:“林姑娘刚才不是……正生我气么。”
周晅挑了挑眉,崔珩面不改色,继续安排道:“这样,明允你去找她。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周晅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这没义气的——一点都不像伯衡。”
“我本来就不像大哥。”崔珩倒也坦然,甚至还带了几分理直气壮,“林姑娘现在正生我的气呢,我瞧着,她对你的态度倒是挺好的。”
周晅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纯粹是因为我话少,没你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崔珩,眼神往不远处正探头探脑的苏幕身上一溜,压低声音调侃道:“不过你也不赖啊。我看这位苏姑娘倒是相当喜欢你,简直是‘你指哪儿她打哪儿’,忠心耿耿得紧。”
崔珩轻咳一声,以此掩饰那抹一闪而过的尴尬。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苏幕哪里是喜欢他这个人,她分明是盯准了他给的“订单”和随后的佣金。
揶揄归揶揄,正事还是要干,周晅出马,不多时果真把人请了回来。
“诊过了。”林曦径直坐下,“老太爷那是经年累月的忧思过度,加之骤闻噩耗受了惊惧。已开了方子,暂无大碍。”
“公子,”闻言,阿砚的神色有些古怪,“这案子若这么不温不火地查下去,咱们南下的行程怕是要耽误不少,会不会误了正事?”
“诸位——”
见众人陷入沉思,苏幕像在学堂里抢答一般举起手:“不如我们去问问府里的仆人?”
“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阿砚翻了个白眼,“那些做粗活的仆人能懂什么要紧事,问了也是白问。”
苏幕不服气,歪着头反驳道:“这你可就外行了,府里的风吹草动,仆人们可是了解得最透彻的。就拿阿砚你来说吧,你不也是对你家公子的事儿易如反掌,连他睡不惯什么床、闻不得什么茶都清清楚楚?”
阿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回旋镖扎得结实,噎在那儿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和那群人能一样吗?”他转头看向崔珩,满眼委屈又带着几分求认同的期待:“对吧,公子?您快说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