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油?”
崔珩原本伸出的手微微一僵,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连这也能闻出来?”
这姑娘是狗鼻子吗?
“公子有所不知,有些大墓里头会专门摆上几口油缸,里头浸着的油和可以吃的油不一样,”
苏幕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阴森的陪葬品,而是自家的咸菜坛子。但这摊油,是很新鲜的。没有那种土腥气,倒像是刚从厨房的灶台上溅出来的。”
崔珩神色一凛,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线索如同珍珠一般迅速成型。若是大老爷冯敏当真因为“不小心”跌倒而撞上锐器,而这门槛边又恰好躺着一摊滑腻的新鲜豆豉油,那……还是意外么?
冯府又为何会讳莫如深呢?
“豆豉油,拖曳的血迹,消失的旧物……”
崔珩低声沉吟。
就在此时,黑暗中忽然窜出一个身影。
那是大夫人郑氏。
她披头散发,眼眶深陷,那对眼珠子在惨淡的月光下亮得骇人,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死志。
她猛地扑向苏幕,死死拽住她的袖子,那长长的指甲几乎要透过布料掐进肉里。
“他们杀他——!”
郑氏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一柄锈蚀的尖刀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有人敲棺材——我听见的——我听见的——!”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崔珩见状面色一沉,立刻起身想把郑氏拉开,刚触碰到对方的胳膊,便被一股巨大的蛮力狠狠甩开。
苏幕被郑氏拽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长明灯火光一阵乱晃。
贵为清河崔氏的公子,崔珩自幼博览群书,却未练过什么拳脚功夫,且对面这终究是个弱女子,他没办法拉下脸来用力拉扯,局面顿时有些僵持。
两人原本还在博古架旁演着一出“英雄救美”,结果崔珩脚底一滑。
他脑内闪过话本里那些“翩然落地”的俊俏身姿,可现实是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向后仰去。
苏幕倒是想效仿他刚才提溜自己的劲儿,反手一抓,但力道不够。
“哎呦——”
苏幕非但没把这只“大仙鹤”稳住,反而被崔珩带着,像两块刚下锅的豆腐,乱糟糟地摔在了一起。
长明灯在地上滚了两圈,火光熄灭。
苏幕半个身子压在崔珩胸口,手里还死死拽着人家那截昂贵的领子。
崔珩被撞得闷哼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来维持最后一点碎掉的体面,冯府那头的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大夫人!大夫人怎么跑出来了——”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将原本死寂的院落照得忽明忽暗。
“快,去禀报二夫人——!”
回廊里顿时乱成一团,仆从们的呼喝声、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不多时,柳氏已匆匆赶来。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衫,发髻散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爬起来的。
此时她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得吓人,那双平日里精明利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强行架起来的大夫人,随后又冷飕飕地扫过还有些狼狈的崔珩和苏幕。
“又在这疯言疯语!”
柳氏的声音又尖又利,显然是生气了。
郑氏被两个粗壮的仆役死死架着拖曳,却仍拼命挣扎,嘴里反复含糊着关于“敲棺”的疯话。
苏幕跑了几步,扶住人。
“夫人,你说你半夜听到敲棺声?那是哪天呀?是大老爷死的那天么?”
郑氏的声音干枯:“夜里……夜里有人敲棺材……一二三……一二三……”
“还愣着干嘛!”
冯柳氏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还不快把她带下去!还嫌出丑出得不够多么!”
仆人们不敢怠慢,大夫人那断断续续的“一二三”终究是消失在了院落深处。
冯柳氏回过头,看着崔、苏二人,生硬地挤出一个假笑。
“让崔公子见笑了,我这嫂嫂心智一直不大清爽,见人就胡说,惊着二位了。”
崔珩皱起眉,沉声道:“她说的敲棺——”
“敲什么敲?”
冯柳氏生硬地打断道:“停灵的时候,棺材一直都好好的,那不过是疯婆子的胡言乱语,二位不必当真。”
她福了福身,语气里透着股子下逐客令的冷硬:“夜深了,几位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也不等崔珩回应,裹紧外衫,匆匆离去。
空荡荡的回廊里,只剩下被陈醋熏得满身异味的崔珩与苏幕。
“走吧,回去睡吧。”
崔珩只想早点回去换衣服。
“好吧。”苏幕闷闷地应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子显而易见的失望。
她原本还想趁热打铁,多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崔珩走了几步,却见苏幕跑开了。
“公子你先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熹微的晨光还未完全穿透层层叠叠的屋檐,崔珩的房门便被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声音敲响了。
“砰砰砰——”
阿砚被这阵势惊得从榻上猛地跳了起来,睡眼惺忪地胡乱披上一件外衫,跑去开门。
门缝刚一错开,就是苏幕那张兴奋的脸。
“你家公子起了吗?”
阿砚打了个哈欠:“我的姑奶奶,这才什么时辰——”
按他家公子的性子,平日里非得睡到日竿三头,由着下人温好了帕子、备好了清茶才肯慢吞吞地挪下床。像这种天色未开的时分,除了进宫面圣,还没谁能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
可苏幕显然没这个自觉,脑袋拼命往门里探,声音大得恨不得掀开瓦片:“崔公子,起来呀!太阳都快照屁股了,咱们去调查!”
阿砚忍无可忍地伸手将其推开:“起什么起呀,催命呀——公子昨晚被你折腾到半夜,这会儿正歇着呢!”
然而,屋内的帷帐动了动。
崔珩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倦意。
“稍等。”
苏幕听话地缩回门外,门板“啪”地一声关上,将初晨的寒气隔绝在外,阿砚转过头就开始了每日一度的碎碎念。
“公子您看看,现在这才什么时辰——天都没亮透呢!她刚才敲门那动静,惊天动地的,我还以为是冯府着火了呢!”阿砚一边嘟囔,一边服侍他家公子更衣。
“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这么急吼吼地出门,成何体统?传回西京,面子还要不要了?”
崔珩此时却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他径直下了床,随手抓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就往身上披、
“哎哟,公子您别动,千万别动!我来——”阿砚赶紧制止,“您瞧瞧,这腰带都系反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昨晚遭了贼呢!”
崔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站定身子,任由阿砚折腾。
阿砚没忘了继续碎嘴:“那苏姑娘也是,什么人呀,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处乱窜,大清早的又跑来拍门催命,活脱脱一个野丫头……”
“那是我昨晚拉着她去查案的。”崔珩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抬步就往外走。
“公子!公子您还没戴冠呢!您的香膏也没擦!公子——”
崔珩被苏幕拽着袖子一路疾走,发丝随风飘起。
“苏姑娘,你打算去哪儿查?”
苏幕脚步不停:“我昨夜打探过了,郑氏被关在祠堂,我们有必要去郑氏那确认一下。”
两个人穿过曲折的回廊。
冯家的祠堂设在东边最荒凉的角落里。
推开那道虚掩的院门,只见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正歪头靠在廊柱上打盹,呼噜声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幕轻车熟路地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从婆子身边绕了过去,屏息推开了厚重的红漆大门。
崔珩紧随其后。
一想到自己竟干起了“做贼”的勾当,心境颇为复杂。
祠堂内阴冷潮湿,供桌上冯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排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森然冷意。
郑氏整个人蜷缩在破旧的蒲团上,双臂抱着膝盖,嘴里还在机械地嘟囔着什么。
崔珩缓步走上前。
“夫人,昨夜你说的敲棺——”
冯郑氏缓缓抬起头,那双陷进眼眶里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敲棺?”
她忽然咧开嘴:“谁敲棺?没人敲棺。”
说罢,又猛地低下头,又重新蜷缩回那破旧的蒲团上,嘴里开始快速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崔珩耐着性子又追问了两次,得到的却全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仿佛昨夜都是幻觉。
就在此时,一阵规律的“咚咚”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幕压根没理会这边的“无效沟通”,正猫着腰,顺着祠堂东侧的墙一路敲过去。
“咚——咚——”
声音发空且清脆,完全不像实心砖墙该有的闷响。
苏幕向崔珩招手。
“公子,这墙后面有夹层。”
此时,祠堂的木门又被推开。
周晅走进来,林曦紧随其后,阿砚缀在最后头,正打着哈欠。
他一抬头,瞧见自家那位衣角沾了尘土都要皱眉的公子正毫无形象地跟着苏幕蹲在满是灰尘的墙根底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公子?您怎么蹲那儿——这成何体统啊!”
周晅没理会阿砚的惊叫,快步走过去将崔珩扶了起来:“发现了什么?”
“这面墙是空的。”
崔珩正了正神色,开口叮嘱道:“明允,小心点拆。”
“行——”
周晅扣住墙板边缘的一道缝隙,用力一掰。
“咔吧”一声脆响,那块掩人耳目的木板被生生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