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老老实实跟在崔珩后头,满脑子都在盘算一会儿怎么大显身手。
走着走着,前头的月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了。
她正出神,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了崔珩后背上。
苏幕疼得吸了口气,赶紧捂着脑门往后跳。
“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我没看路……”她揉着眼睛定神一看,愣住了。眼前不是什么藏尸的地窖,也不是关人的密室,而是灶台、水缸、案板,还有梁上挂着的一排红亮腊肉。
“欸?”苏幕茫然地转过头,“这是后厨啊?崔公子,你是找不着回屋的路了吗?要不我来带……”
崔珩没说话,随手推开厚重的厨房门,“进来。”
苏幕狐疑地跟进去。只见崔珩在那灶台边转了一圈,掀开笼屉,端出一碟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点心,推到了她面前。
苏幕喉头不自觉地攒动了一下。
那一叠小点心白胖精致,诱人得紧。
她正要伸手去抓,却听崔珩轻咳了一声。
苏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立着一口大水缸,旁边静静搁着个木瓢。
懂了,金主嫌她手脏。
苏幕乖乖过去舀水净了手,随后便在那大快朵颐起来。
崔珩则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掀掀。
大锅里还温着半锅白粥,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碟给主人的宵夜。
苏幕嘴里塞得鼓囊囊的,还不忘客气一下:“公子也尝尝?冯家厨子的手艺,当真不错。”
崔珩摇头,苏幕也不客气,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顺手又把碟子里剩下的酱肉给顺了。
崔珩若有所思。
丧葬期间,主家悲恸,饭食规格却如此体面。
冯家,当是真有钱。
苏幕心下明了,崔珩是因为瞧出她没吃晚饭,才特意带她来这灶房“寻宝”的。
“公子是要去大老爷那儿探探吗?我来带路!”
她蹦蹦跳跳地往厨房门口走,手上的油渍还没揩净,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我已经摸了个底——”
苏幕伸手指着左前方,语气里带了点掩不住的小得意:“正院在东边,最大的那个院子就是大老爷的。二老爷家住西跨院,老太太在那后头——”
崔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神色淡然。
其实大老爷的卧房在哪儿,他闭着眼睛也能猜个**不离十——官宦人家的宅子,格局向来是有定数的。前堂后寝,东尊西卑,皆有规矩可循。
但他没戳穿,只是一言不发地由着她带路。
冯家大老爷冯敏的院子坐落在东边。
穿过一道圆润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三间正房四平八稳地立着,两侧各带耳房。檐下孤零零地挂着几盏白纸灯笼,内里的烛火在这死寂的夜里一跳一跳,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院正中扎根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硕大的树冠遮了大半边天,支离破碎的月光顺着缝隙漏下来,在青石地上洒了一地晃动的碎银子。
正房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漆黑的缝隙。想是因为家中遭逢大丧,正经的主人故去,这会儿竟连个守门的下人也瞧不见。
崔珩面色如常,撩起下摆,迈步进去。
苏幕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带点试探地问:“公子,你不怕黑啊?”
崔珩步履不停,偏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苏幕歪着脑袋想了想,如实答道:“不知道。我师父总说,像你们这种讲究的贵人,天黑了是绝不出门的。因为晚上阴气重,容易招惹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
听了苏幕那番“招邪”的论调,崔珩依旧走得闲庭信步,甚至慢条斯理地给苏幕讲起了长安城里那些贵勋世家的荒唐事。
“太原王氏有个小郎君,平生最怕鬼神。有一回深夜归家,非说瞧见家门口蹲着尊青面獠牙的巨兽,吓得当场闭气,险些没救回来。”
苏幕屏住呼吸,正要问那巨兽到底是什么,就听见崔珩语气平淡地接了后半句:“后来家里人提灯一照,发现那不过是白日里下人洗坏了,晾在石狮子头上的一条……裤子。”
苏幕愣了一瞬,“噗”地笑出声,方才那股子被老槐树和白灯笼勾起来的寒意,竟被这“大裤衩子”给冲散了大半。
崔珩见效果不错,继续道:“还有荥阳郑家的老二,他出门只穿新衣裳,穿一天就扔。他娘请人算过,说他命里带煞,旧衣裳最是容易招邪。”
苏幕原本还在笑,闻言动作僵了片刻。
她低下头,瞅了瞅自个儿,眼神里带了点江湖人特有的心虚。
“公子,我这也是旧衣衫……我不会也招邪吧?”
那蹭来的免费新衣她舍不得穿,但干这一行的,嘴上说着不怕,心里最忌讳这种奇奇怪怪的口头官司。
崔珩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抿了抿。
“不会。”
苏幕这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跑两步跟上,一脸期待:“还有吗?还有吗?”
她发现这位崔公子的“故事包”比师父攒了一辈子的还要精彩。
自从师父去世后,她已经好久没听过这种正经又荒诞的闲话了,心里那点小迷信,早被这些段子挤得没了影。
崔珩略一沉吟。
“清河崔家有个小公子——”
苏幕立马竖起耳朵。
“他十二岁那年,才第一次自个儿穿衣裳。那日恰逢他家小厮不在,他便坐在床边等了半个时辰。最后他爹推门进来,发现他还穿着单薄的中衣在那儿发愣。问他为何不穿,他竟一本正经地发问:‘有道是君子当正衣冠,可是父亲,这衣裳到底哪边才是正着的?’”
苏幕“噗”地笑出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锦衣玉食却手足无措的小书呆子形象。
“后来呢?这位小公子学会穿衣裳了吗?”
崔珩没答话,抵住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缓缓向内一推,在死寂的深夜里发出一声沉闷而冗长的闷响。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雪一样的白。
苏幕跟在他身后,探进脑袋。
桌椅还稳稳地摆在原位,茶几上整齐地陈列着一套茶具;绕过那扇透光的屏风,便是卧房。床帐低垂,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可诡异的是,目之所及竟寻不见半点日常生活用品。
崔珩立在床边,以袖掩面,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这屋子里仍残存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沉闷而压抑,到底是刚死过人的。
“公子,是不舒服吗?”苏幕抽了抽鼻子,敏锐地察觉到了金主的不适。
未等崔珩答话,她已动作利索地从腰间摸出一个打满补丁的小布包。
苏幕指尖捏起一片,踮起脚尖递到崔珩面前。
“闻闻这个。是艾草。我平时下墓探路之前总要闻上一闻,最能挡浊气,清醒神志。”
崔珩顺着她的手势低下头,一股淡淡的、带着野性生机的草木清香瞬间钻入鼻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闷味儿冲散了不少。
他直起身,那双清冷的眸子开始重新审视这间透着古怪的屋子。
低垂的床帐、平整的被褥,到茶几上的瓷盏,甚至是墙上挂着的字画,崔珩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东西都是新的。茶具是新的,被褥铺盖也是新的。
“这里寻不见他的生活旧物,莫非是有人急着处理了现场?”
苏幕又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干净得过分的床榻,分析道:“公子,咱们在郊外的时候,我看过大老爷冯敏的墓。那墓里头可一点陪葬都没有啊。”
“那就是被凶手处理掉了。”
“不一定。”出乎崔珩意料,苏幕竟没顺着金主的话往下说。
“人死后,他生前贴身用过的东西,也有可能付之一炬烧个干净”,苏幕说得头头是道,“相当于是早点送下去早点能用上。”
崔珩神色微凝,一时间竟被这“江湖规矩”堵得接不上话:“……”
他沉默片刻,试图将逻辑拉回正轨:“好吧,暂且算你说的有理。但按常理推断,林姑娘说大老爷是被锐器刺中了脏腑,这府里定然藏着个行凶之人。”
“不一定啊。”
苏幕眨眨眼,一脸无辜:“万一是大老爷自个儿不小心跌上去的呢?”
崔珩:“……”
他虽不理世事,却并非笨嘴拙舌之人,此时,对着苏幕这番胡搅蛮缠又透着点莫名道理的话,竟生出一种不知从何反驳的无力感。
他好气又好笑地,半晌才道:“……此话怎讲?”
苏幕摊摊手:“我师父说,从前有个盗墓贼,半夜摸进个大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贼摸索着往前走,结果一脚踩空,跌进了殉葬坑里。谁成想那坑底正正好好立着一把陪葬的铜矛,矛尖齐刷刷朝上。就那么巧,他就把自个儿给捅死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死寂的安静。
崔珩站在阴影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自幼听的是圣贤经传,见的是朝堂博弈,纵然博览市井话本,也少见这种故事。
所幸苏幕并没指望这位金主能给什么反应,已经自顾自地忙活开了。
她先是利落地往地上一蹲,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床底,在那儿摸索了一圈,又扯了扯低垂的床帐摩挲了几下,扔了床帘又在堆满经史子集的书架前驻足片刻……反正看不太懂。
最后,苏幕的视线定格在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跟前。
那画上绘的是寒江垂钓,笔触生涩,与这满屋子昂贵的陈设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