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回到了那片海域。
海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倒映着初升的太阳,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水面。
昨夜的风暴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有望月石脚下多了些被浪冲上来的海草和碎木。
曲玢仔细检查了船身,还好,只是磕破了几处,没漏水。她用鱼胶简单修补了下,又紧了紧拴船的绳子。
“今天一定能成。”杨锦序蹲在她身边,语气里带着坚定。
曲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准备工具。除了压重石、火把、蚌刀,她还特意带了个小网兜,这是阿爹留下的,网眼很密,专门用来装珍珠。
两人再次潜入水中。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下潜顺利得多。杨锦序憋气的时间也长了,能跟上曲玢的速度。
游到洞口时,曲玢停下,做了个手势,示意杨锦序注意。
她点燃火把,率先游进洞穴,杨锦序紧跟其后。
洞穴里还是那么黑,石壁上的发光苔藓幽幽地泛着绿光。两人一前一后,蹚着齐腰深的水往深处走。
还是那个方向,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苔藓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荧荧的蓝白色光。
曲玢放慢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绕过一处转弯,眼前的景象让杨锦序屏住了呼吸——
那竟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成群的发光水母,每一只都像精致的透明灯笼,伞状的躯体缓慢张合,细长的触手随水流轻轻飘荡。
它们通体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荧光,成百上千只聚在一起,把整个洞室照得如梦似幻。
“真美……”杨锦序喃喃道。
曲玢却皱起眉头。她举起火把,仔细照了照水母群,又看了看水潭四周。潭边的石壁上附着厚厚的白色物质,像是某种分泌物。
“别靠近。”她压低声音,“这些水母有毒。你看石壁上那些白色痕迹,可能是被毒死的鱼虾留下的。”
杨锦序这才注意到,水潭底部散落着些小鱼小虾的骨架,都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那我们怎么过去?”他问。水潭堵在路中间,要去洞穴更深处,必须经过这里。
曲玢观察了一会儿,指着水潭左侧:“那边。你看,水母都聚集在潭心,靠边的水域很少。我们贴着石壁走,动作轻点,别惊动它们。”
她率先下水,贴着左侧石壁,缓缓蹚过水潭。水不深,只到胸口。她走得很小心,尽量不激起水波,手里的火把举得高高的,远离水面。
杨锦序学着她的样子,紧跟在后。他能看见那些发光水母就在不远处飘荡,最近的一只离他只有一臂远。水母的触手细细长长,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是随时会飘过来。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踩到潭底的沙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只水母似乎被声音惊动,缓缓转向他的方向。
曲玢回头看见了,立刻做了个静止的手势。杨锦序立刻停住,一动不动。
那只水母在原地漂了一会儿,又缓缓转开了。
两人继续前进。短短几丈的距离,走了足足半刻钟。终于,他们踏上了水潭对岸的沙地,远离了那片美丽却致命的光海。
“好险。”杨锦序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不是水,是汗。
“看来白天里,洞穴的游鱼都活泛起来了。”曲玢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记住了,深海洞穴里,越美的东西往往越危险。”
继续往前,洞穴渐渐变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曲玢在前,杨锦序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里行进。
通道是天然形成的,石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曲玢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终于走到了之前的洞室,洞室巨大,比刚才的水潭大了数倍。洞顶很高,有天然形成的石钟乳垂下来,水滴从石钟□□端滴落,在寂静的洞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洞室中央是一片浅水区,水底铺着细白的沙子。而沙子上,赫然躺着几只巨大的蚌。
最大的那只足有磨盘大小,蚌壳是深沉的墨蓝色,上面布满神秘的紫色纹路,像是夜空中的星图。
蚌壳微微张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嫩白的蚌肉,缝隙间透出幽幽的蓝紫色光。
“找到了……”杨锦序这次看得很清,他声音发颤,“这就是妖珠蚌……”
曲玢却一把拉住他:“别动。”
她指向水底。仔细看,那片白沙上并非空无一物——有数十条银白色的小鱼在缓缓游动。每条鱼只有手指长,身体细长,鳞片在火把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围着巨蚌缓缓游弋,像忠实的卫兵。
“这是刺鳍鱼。”曲玢低声说,“别看它们小,牙齿锋利得很,而且有毒。被咬一口,伤口会肿得厉害。”
“那该怎么过去?”
曲玢仔细观察鱼群的游动规律。她发现这些鱼虽然围着巨蚌转,但并非密不透风。鱼群游动时有空隙,大约每隔几十个数,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当。
“等时机。”她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冲过去。动作要快,在鱼群合拢前到达蚌边。”
两人屏息等待。火把的光在洞室里跳跃,映着石壁上的水光。
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计时。
忽然,鱼群的游动速度慢了下来,它们渐渐散开,空隙变大了。
“就是现在!”曲玢低喝一声,“一、二、三!”
两人同时冲向巨蚌。水花溅起,惊动了鱼群。银白色的小鱼迅速聚拢,朝他们冲来。
曲玢动作极快,几步就蹚到巨蚌边。她一手举着火把驱赶鱼群,一手已经掏出蚌刀。杨锦序紧跟在她身后,用木板拍打靠近的鱼。
一条刺鳍鱼猛地窜过来,张口就咬。曲玢侧身躲过,火把一挥,鱼被烫得翻了个身,慌忙逃开。但更多的鱼围了上来,银光闪闪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快开蚌!”杨锦序喊道,手里的木板舞得呼呼作响。
曲玢咬紧牙关,把蚌刀插进巨蚌的缝隙里。蚌壳闭得很紧,她用力撬了几下,才撬开一条缝。借着缝隙,能看见里面那颗珍珠。
火把的光照在她掌心。
那是一颗珠子,只有拇指大小,但通体流转着深邃的蓝紫色光华,美得惊心动魄。更奇特的是,它似乎本身就在微微发光,像一小团凝固的海洋。
但她没时间欣赏。鱼群越来越密集,有几条已经咬到了杨锦序的裤腿,布料被撕开小口。
“网兜给我!”曲玢喊道。
杨锦序慌忙从怀里掏出网兜递过去。曲玢一手撬着蚌壳,一手伸进去取珠。蚌肉滑腻冰凉,她摸索着抓住珍珠,用力一拔。
珍珠到手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巨蚌似乎感受到了疼痛,蚌壳猛地合拢!“砰”的一声闷响,差点夹住曲玢的手。
这声音惊动了鱼群。所有的刺鳍鱼像是接到了命令,疯狂地朝他们涌来。
“跑!”曲玢把珍珠塞进网兜,转身就跑。
两人没命地往回跑。鱼群在后面紧追不舍,银白色的身影在水里穿梭,像一群细小的闪电。一条鱼咬住了曲玢的小腿,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但脚步不敢停。
冲过狭窄的通道,冲过水潭。这次顾不得躲水母了,他们直接蹚了过去。几只水母的触手碰到他们的皮肤,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终于看见洞口的光了。
两人一口气冲出洞穴,浮出水面,拼命往船的方向游。
爬上船时,两人都累瘫了。曲玢的小腿上被咬了好几口,伤口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杨锦序手臂上也有几处伤,都是被鱼咬的。
“你没事吧?”杨锦序喘着气问。
曲玢愣了愣,她以为,依照杨锦序的性格,会先问珠子。
她随即笑了笑,“我们拿到月华珠了!”
曲玢举起网兜。那颗蓝紫色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间,仿佛真的有海水在里面荡漾。
杨锦序接过珍珠,手都在抖。他盯着这颗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珠子,眼睛渐渐湿润了。
“拿到了……”他喃喃道,“真的拿到了……”
曲玢靠在船沿上,看着他那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奶奶的医药费有了,阿爹的遗愿完成了,眼前这个人……也能救他表妹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远处,望月石静静立在海面,像是在见证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