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蒙蒙的,海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栖霞村。
曲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海风带着咸味灌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朝屋里喊:“奶奶,我出海了!”
“囡囡。”
里屋传来咳嗽声,接着是奶奶有些沙哑的嗓音:“今天风大……”
“不大!”曲玢打断奶奶的话,语气故意轻快,“您听,浪声多稳当。我就在近海转转,不往深处去。”
屋里沉默片刻,才又传出一声叹息:“早些回来。”
“知道啦!”曲玢边应声,边麻利地将辫子盘在脑后,用木簪固定住,弯腰拎起门边的竹篓和麻绳。竹篓里装着清水、两块粗面饼,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蚌刀。
灶台上盖着一碗温热的清粥,是奶奶天没亮就起来熬的。
曲玢几口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我走啦!”她朝屋里又喊了一声,这才带上门。
渔村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户亮着油灯。曲玢光脚踩在潮湿的沙地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她的小船拴在村东头的礁石滩边,是阿爹生前留下的,船身老旧却结实。
解开麻绳,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船便晃晃悠悠离了岸。曲玢放下竹篙,摇起橹来。
天色渐亮,海面泛着鱼肚白。
橹声吱呀,和着海浪的轻响,是这七年来每个清晨都有的声音。
七年前父亲出海遇上风浪再没回来,母亲病逝得更早,她便跟着奶奶过日子。
采珠是家传的手艺,也是这海边人家唯一的生计。
今日要去东边的蚌场,那边水清蚌多,就是远了点。曲玢摇了一个时辰的橹,太阳才从海平面探出头,金光洒了一海。
到了地方,她停船下锚。海水碧绿清澈,能看见底下白沙和晃动的水草。
曲玢脱去外衫,只穿着贴身的粗布短衣裤,又在腰间系上装小蚌刀的皮囊。竹篓里取出个拳头大的石头,用麻绳拴在腰带上——这是她自制的压重石,能让她下潜得快些。
曲玢将麻绳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船帮上。她活动了下手脚,深吸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凉意沁人。她睁开眼,水下世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晃动的光斑。白沙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蚌,有些半埋在沙里,露出深色的边缘。
她摆动双腿往下潜,耳朵里渐渐充满水压带来的嗡鸣。到七八丈深时,她松开压重石,让它坠在身旁,自己则轻盈地落在礁石上。
这里的世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自己心跳的“咚咚”声。曲玢熟练地在礁石缝隙间摸索,手指触到粗糙的蚌壳边缘时,眼睛一亮。
是只两掌宽的蚌。
她取下蚌刀,沿着缝隙小心撬开。蚌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肉。她探进手指,在滑腻的软肉间摸索——触到一颗硬物。
取出来,是颗小指指甲盖大的珍珠,形状不算圆,但光泽很好,在昏暗的水底泛着柔和的粉白色光。
曲玢把它含在嘴里,继续寻找。
一个时辰里,她上下浮沉了四次。竹篓里渐渐多了七八颗大小不一的珍珠,最好的那颗有拇指盖大,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粉色。
日头升到头顶时,她爬上船歇息。从竹篓底层取出用油纸包着的一块饼子,就着竹筒里的淡水慢慢吃。汗水混着海水从额角滑下来,她用手背随意一抹,目光落在远处深蓝色的海面上。
奶奶说,那片深水里有宝贝,也有吃人的海兽。
曲玢从不往那边去。村里老采珠人都说,那地方邪性,下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去年王叔家的儿子不信邪,硬要闯,结果船回来了,人没回来。王婶哭瞎了眼,如今还时常坐在码头边,望着海面发呆。
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收起思绪。
下午又下了两次水,收获一般,只采到两颗成色普通的珠子。
曲玢有些泄气,鬼使神差的,她愣愣望着海面出神。
奶奶常说,深海有好蚌,能出大珠子,但也十分危险。她爹就是去了那边,再没回来。
爹和王婶的儿子当真被海兽吃了吗?
“我就看看,不进去。”她对自己说,摇橹朝深水区去了些。
水色果然不同了,从碧绿变成墨蓝。她小心翼翼下了锚,试探着潜下去。
这里深了许多,压力让她耳朵发胀。光线昏暗,她只能看见近处的东西。白沙少了,多是礁石和海草。正寻着,忽然瞥见礁石缝里有个大家伙。
那蚌足有脸盆大,壳上布满纹路。
曲玢心里一跳。这样大的蚌,里面定有货。
她游过去,蚌壳紧闭着。她掏出蚌刀,沿着缝想撬开,那蚌却纹丝不动。
憋的气快用完了,她只好先浮上去。
换了口气再潜下来,这次她带了麻绳,想将蚌捆住拖上去。
正忙活着,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影从更深的水域漂过来。
起初以为是条大鱼,近了才看清。
是个人。
曲玢惊得差点呛水。那人面朝下浮沉着,衣裳破烂,随着水流慢慢荡过来。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游了过去。
是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五官倒是生得端正,只是此刻紧闭双眼,眉头痛苦地皱着,额角有道血口子,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她顾不得那大蚌了,费力地将人拖向水面。
男人很沉,她咬着牙,一手划水,一手拽着他衣领。
麻绳在腰间绷得紧紧的,勒得生疼。
终于浮出水面,她大口喘气,将男人的头托出水面,另一只手解开腰间麻绳,将绳头绕在男人腋下,这才朝着小船拼命游去。
到了船边,她已经筋疲力尽。她没多想,拽着那人衣领往船上拖。
男人很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半个身子拉上船沿,自己差点被带进海里。稳住身形后,她跪在船板上,双手拽住那人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
“砰”的一声闷响,人终于上了船。
小船剧烈摇晃,海水泼进来不少。曲玢也顾不上,跪在那人身旁,用力按压他胸口。
按了十几下,男人猛地咳出一大口海水,剧烈喘息起来,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但至少还活着。
曲玢松了口气,瘫坐在船板上喘气。
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看那男人。他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穿的料子她从未见过,虽然被海水泡得破烂,仍能看出原本的精细。腰间挂的玉佩碎了半边,剩下的一半雕着复杂的花纹。
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普通渔民。
曲玢抿了抿唇,又翻过竹篓,倒出剩下的清水,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水从他嘴角流出来,但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一些。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了。”曲玢低声说,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偏西,再不回去,奶奶该着急了。
她收起锚,摇橹返航。
男人躺在船板上,昏迷不醒。
木盒里那几颗小珠子在旁边滚来滚去,她忽然想起那个没到手的大蚌,心里有些可惜。
但又想,若是见死不救,奶奶知道了定要骂她。
小船摇摇晃晃靠了岸,已是黄昏时分。几个归来的渔人看见她船上躺着个陌生人,都围过来。
“玢丫头,这谁啊?”
“海上捡的。”曲玢简单说,“还活着,带回去看看。”
“哎哟,可别惹麻烦。”隔壁王婶皱着眉,“看这穿着,不像一般人家的。”
“总不能扔回海里。”曲玢说着,将麻绳重新系在男人身上,背对着将他往背上拉。
男人比她高许多,沉甸甸的,她咬着牙站起来,一步步往家走。
渔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这丫头,跟她爹一样倔。”
曲玢充耳不闻,背着人穿过沙滩,走上村道。家家户户飘出炊烟,有小孩跑出来看热闹,被她瞪了回去。
自家小屋就在村尾,是阿爹在时盖的,有些年头了。她推开门,将人放在外间的草席上。
“奶奶,我回来了。”
里屋传来窸窣声,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草席上的人,愣了一下:“这是……”
“海上漂着的。”曲玢抹了把汗,“还有口气。”
奶奶走近些,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男人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身上好凉。囡囡,去烧些热水,把我柜子里那件旧棉袄拿出来。”
曲玢应声进了屋。
奶奶蹲下身,把男人额角伤口周围的海盐渣子轻轻擦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低声自语:“造孽哦,这是遭了什么难……”
热水烧好,曲玢端出来时,奶奶已经用旧布条给男人简单包扎了伤口。两人合力给他灌下几口温水,又用热布巾擦了脸和手,最后将旧袄裹在他的身上。
奶奶摸了摸男人额头:“有些发热。我去熬点草药。”
曲玢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昏迷的男人。他眉眼生得好,鼻梁高挺,即便昏迷着,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藏着心事。
“你是谁啊。”她轻声说,“怎么掉海里的。”
男人自然没回答。
奶奶已经端了药汤过来,曲玢接过,沉默地给他喂下去些。
忙完这些,月亮已经升到半空。
曲玢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油灯映出的昏黄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竹篓里今天采的珍珠还没收拾,明天还要去镇上卖,换些米和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又想起海里捞起的那张苍白的脸。
“也不知是谁家的……”她喃喃道。
屋里传来奶奶的咳嗽声。曲玢连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进屋去。
油灯下,男人依然昏迷着,呼吸倒是平稳了些。奶奶坐在炕边的小凳上,正用热布巾给他擦手。
“奶奶,您去歇着,我来守。”曲玢接过布巾。
奶奶没动,只是看着炕上的人,半晌才说:“这衣裳料子,不像普通人家。”
曲玢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那件湿透的衣衫虽然沾满海水泥污,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上好的绸料,袖口还有精细的刺绣,只是现在线头都扯乱了。他腰间除了那半块玉佩,还有个小油布包,紧紧绑着。
曲玢点头,拧干布巾继续给男人擦手。灯光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确实是双没干过粗活的手。
“许是遇了海难的商船客人。”曲玢说。
她对此没什么兴趣。救人是仁义,至于他的身份来历,于她到底无关。
曲玢说着,走开了炕前,把今天的珠子倒出来清点,八颗小的,成色一般,明天去镇上珠宝铺,大概能换半袋米、一罐油。
“今天没采到大珠子?”奶奶瞥见她的脸色,问。
“本来遇见个大的。”曲玢看了眼草席上的人,“捡了他,就顾不上了。”
奶奶叹了口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珠子以后还能采。”
夜晚。
曲玢打了地铺睡在外间。男人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听不清说什么。她翻了个身,听着屋外海浪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那个脸盆大的蚌,蚌壳缓缓打开,里面是拳头大的明珠,光华璀璨。
正要伸手去拿,忽然一个大浪打来——